夜里暗杀

一起堕落吧。

2018独家记忆(上)

太喜欢这种平平淡淡像写日记一样自述的语气了呀。
以后会好的。王琳凯和朱星杰都。

Weird:

不上升  不当真


如果2018.12.31还在的话,有缘补(下)。


Not for story, just copy.


///Copy by Weird.







2018年的新年来的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这几年每年不同的只不过是地点。


这一次,继我从福建来北京读书之后,我的跨年夜,来到了河北廊坊。


我是来参加比赛的。


去年有嘻哈的时候和果然签了约,认识了现在坐在我身边和对面的三个人,杰哥,彦辰哥,还有弟弟张晏恺。


我们来廊坊,参加一个节目,《偶像练习生》。


现在是2017年12月31日的傍晚,我们四个在大厂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吃跨年饭。


杰哥说,经过最后的审核,我们四个人都可以成为一百人中的正式选手参加节目,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其实我心里并不这么想。刚知道有这个节目的时候,我听周彦辰说,杰哥并不想来。


其实那时候我和杰哥已经很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有嘻哈认识的时候我们俩,怎么说,相见恨晚?这个词应该是这样用的吧。感觉像认识了很久,我一直以为这种参加节目之类的事情杰哥肯定会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但是没有。


周彦辰说,杰哥觉得自己二十四岁了,再和一群二十岁不到的弟弟们参加同一个节目,如果最后没什么结果,听起来好像很丢人,


那时候,杰哥前前后后,已经参加了七个综艺节目了。


我一直觉得,有嘻哈就像是杰哥在这片圈子里浮浮沉沉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是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就折断了,如果是我,未必坚持的下去。


所以我没想到,最后他还是和我一起来了。


这家海底捞并不是我们在北京吃的那种正宗海底捞,只不过这里有酒有肉,没有摄像头,大概是我们在比赛开始之前,最后的穷开心。


四个人碰杯,喝的是啤酒。


下一次我们四个,什么时候才可以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有酒有肉的天南海北,是个未知数。


2017年12月31日,我希望我和我的哥哥弟弟们,都能走很久很久。






第一次评级的时候我抢拍了,我也不知道最后节目会不会把这个剪出来。


在那之前我们说了两遍自我介绍,都没有说整齐,很令人崩溃,杰哥还拽我衣角,兴师问罪来着。我怎么可能会承认啊。


后来我和杰哥、周彦辰拿了B,弟弟拿了C。


还不错的结果了,拿了B嘛,就还有上升的空间。


来这个节目之前也没有想那么多,不过是想着,能多交朋友,开开眼界,多学点东西,对于最后的名次好像也没有想的那么深刻那么多。


再评级的时候还是B,中间忘了几个拍子,不过用流行舞的动作顺过去了。其实那段时间真的很令我崩溃,三天学一支舞蹈,虽然我觉得自己整天精力旺盛,像喝了维他命,可是那种紧张的感觉在比赛的后来还一直笼罩在我的周围。


杰哥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能感受得到。


我们俩每天晚上睡觉头对着脚,床也不大,杰哥每次失眠了一翻身,我都会醒,但我不会和他说话,怕打扰下面的彦辰和弟弟,也不想打扰杰哥难得的自我防控时间。


再评级的时候,那个初评级坐在我们边上的周锐,升到B了。周锐哭了,杰哥也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之前郑锐彬哭的时候,我还能抱着他和他说你表现的真的很好了,可是杰哥哭的时候,他站在我身旁,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看见杰哥哭。


以前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这样的一面,胃出血之后面色苍白的和我说“再打两次针就好了”,有嘻哈被恶剪淘汰的时候在家里藏起了没电的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其实我看了,用手机看的,微博上这件事情其实也发酵的差不多。


我不想知道,也没什么办法。


那些时候他都没有哭,周锐站在我们身边之后,他哭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有个什么时光机器,在《流行之王》节目的背后,花絮以外,那些我猜想他一定失眠了难熬的夜晚,他是怎么过来的。


周彦辰和我说,就这么过呗。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样的言语很残忍,“就这么过呗”,五个字,概括了几年的艰难离索,概括了几年的颠沛流离






再评级之后就迎来第一次小组考核了。


琢磨了半天规则,结果是看命。


我被磊子选去了半兽人组,其实我们组配置还不错,丁泽仁可以扒舞,李俊毅的vocal没的说,我还能rap。


只是没想到后来生病了,严重到了根本没办法发声。第一次小组舞台,我变成了vocal。


杰哥那里倒是意外不多,普普通通的过程,通过投票,杰哥成为了《Dance to the Music》的C位。


不过我也是直到看到他们的舞台了,才明白导师说的有魅力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是朱星杰那样的。


我不太喊他的名字,杰哥杰哥,听起来多亲近。但是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免不了在心里要用全名呼唤一下这三个字,显得隆重又严肃。


第一次排名发布就送走了弟弟。我的位置就在杰哥的正上方,很近。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级台阶的距离,不是四个月就可以轻轻松松跨上的。






位置测评的时候,我终于如愿以偿的选到了rap。


在录制之前我和Justin有小偷小摸的商量过,我们俩在《巴比龙》和《Artist》之间摇摆不定。我在录制之前还是比较倾向于《巴比龙》,但是就在选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去了《Artist》。


Justin说被我伤了心。人的想法本来就是这么奇怪,其实我也不知道选歌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倒是后来在里面等着大家一个一个进来的时候我更紧张。


嘴上和Justin说着随缘,心里却暗自期盼一个小小的奇迹。


后来杰哥和我说,这种选到同一首歌的事情才称不上什么奇迹。心有灵犀而已。


我们写《Artist》的时候并不顺利,靖哥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连起来排练了一边的效果依然不是很好。我和杰哥都很愁。我太想把这个舞台搞好了。


后来我们熬了几个通宵,总算有了比较满意的歌词和效果,再一次排练的时候整个舞台的氛围和感觉都不一样了。


最后《Artist》舞台呈现出来的效果我后来有偷偷的回去看过。


真好。







主题测评的选歌不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刚好那个时候也是60进35的时候。


以前的练习室里充满了压力和辛苦,现在还多了一种忐忑的情绪,冥冥之中大家都很紧张,自然而然的想要最后抓紧一下这个机会,大家都不自觉的在练习室里待更长的时间。


宣布排名的那天我们还没有练多久,就换上校服去录制了。


其实好像在一起已经快三个月了,和每一个人,应该是和每一个人吧,或多或少的接触过,就还真的挺舍不得他们的,不管是谁走。


35名出来之前我们都在期待,但是最后谁又知道这对于磊子来说不是一种成全呢。


希望大家出厂以后也要不断奔跑,去更好的地方,skr。


淘汰排名发布以后,我们《听听我说的吧》组一下子就空缺了四个位置,只剩下我、卜凡和徐圣恩。


虽然根据规则,超员组超出来的人我们可以第一个选,但是距离舞台公演的时间只有四天不到了,要在三天的时间里消化一首新歌和一支新的舞蹈,对于谁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好在,我们做到了。


那天公演的时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点,就是之前排练的时候那个转身,我总是会转错方向,但是公演的时候没有,贼开心!我觉得呈现一个还算不错的舞台,但我相信我们七个人都可以更好的!


表演完之后,我们在后台吃东西,看着剩下的人表演。杰哥担当C位的《Dream》,开头的时候他还设计了一个小魔术,哈哈,好臭屁啊,不过这个魔术之前没有给我变过!我还要去问问他这都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个人为了保持神秘感说不定不会告诉我。






随后就是导师合作舞台了。


我和杰哥都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好像一起在火锅店庆祝我们四个进入一百人名单吃跨年饭,还是昨天的事情,结果现在就要走到最后了。


不知道弟弟回公司了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练习呢。


在排练导师合作舞台的时候,我们迎来了总决赛之前的最后一次顺位排名发布。


那天对我来说印象很深的就是圣恩上升到了19名,可以和我们一起进决赛了。


以及,彦辰21名,淘汰了。


我觉得偶练的“越努力越幸运”其实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可能努力了,幸运还不一定这么快就到来。像彦辰这么努力的人,我想总会有属于他的那一天到来的。


这是中国有嘻哈以后难得的再一次和靖哥同台,上一次是嘻哈总决赛的时候,靖哥在前面和卓卓唱,我和杰哥在后头勾肩搭背的乱嗨,嗨到画面模糊的那种,哈哈哈哈,原来时间真的很快,那时候是夏天,现在春天都快来了。


靖哥真的是我们很多人崇拜、想要追赶的目标,《Zero(Live)》的那一句“一直保持着练习生的态度”我非常认可。


不管最后有没有出道,能不能成团,都要一直保持现在的这份态度和心意,才能走的更远吧。






决赛之前我们被带出去开了一次粉丝见面会,那次来的粉丝也很多,我们也玩得很开心。


但是回到大厂以后气氛依然很凝重。


离4月6号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比从前更加紧张。


杰哥整夜整夜的失眠,他调侃说大概就是为了配合新歌《失眠夜》上线吧。


杰哥不抽烟,也管着我不怎么让我抽烟。很多时候选管很忙没空管我的时候,杰哥就像半个选管。


我也知道杰哥很多时候是为了我好,不过有时候脾气上来的还是要顶个嘴。


很多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或者有时候睡得晚了,我都能听见杰哥还没有睡着,夜里的躁动不安和白天杰哥越发沉静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杰哥后来说,这个结局其实在35进30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偶尔也信命。


更多的时候,他不信。





决赛那天大家都回来了,大厂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决赛那天的很多细节我都忘了,但我一直记得我在那个金字塔上看着杰哥,杰哥也在下面看着我。


那是我想要越过长长的跑道第一个想要拥抱的人,又或者,是我离开廊坊之后不再那么轻易就可以拥抱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一次全时,最后一次去了,好像心情也不是那么那么的沉重,和关东煮再见,和柠檬茶再见,和牙膏再见,和冬天再见。



出厂以后有人问我那一个冬天在廊坊发生过什么。


我说不全。


大概就是,汗水融化了寒冰的故事吧。




出厂以后我们就去洛杉矶了。


中途我也彻底告别了我的脏辫。可能很多人都是因为我的脏辫认识我的,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新发型。


去洛杉矶我们学了很多有趣的新东西,编舞老师和录音老师都特别特别厉害。我也庆幸自己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努力过,让不光是达琳,更让所有为我投票的全民制作人看到了我,给了我这么宝贵的机会。


倒着时差我还能和杰哥说上话也是挺神奇的,杰哥说出厂之后先好好睡了几天,然后就开始和徐圣恩一起张罗着新歌。


杰哥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发亮的那种人。






第一次巡演那场是在上海的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演出过,我和王子异坐在延伸舞台上聊天。


上一次的舞台,还是决赛呢。这么快,都一个月了。


也就是在那天演出的后台我接到了杰哥的电话,他跟我说,他要去音乐节了。


后台的嘈杂让我有点听不分明杰哥的声音,但是大概能知道的,杰哥很激动。后来他又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从感叹号的数量就可以看出杰哥有多激动了。


等了七年,终于。


这是我和杰哥认识以后杰哥的第一个纯音乐舞台,以后一定会有更多。






从上海开始我就一直跟着Nine Percent的行程到处飞,520的那天我刚从泉州回北京开生日会,杰哥那天在杭州,准备音乐会。


杰哥的开场是《Bingo Ca$h》,我也唱了。这是属于我们俩那个夏天的第一首歌。


后来我和圣恩唱了《Artist》,杰哥也唱了,不过听说杰哥好像在岳岳那块儿直接就放弃,哈哈哈还是我这儿好,有徐圣恩在起码不会太尴尬。


杰哥那天半夜跟我说,杭州今天下了大雨,他摔了一跤但是flow没断。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他说着不痛不痛,还是拍照给我看了看通红的手肘。很痛吧?不过肯定很开心。我在他的微博里看到了一片红海,有人笑着,有人哭着。


真好。


这才是我的杰哥。






去贝加尔湖的时候我是独自一个人赶到机场的,杰哥和彦辰、弟弟已经在了。


弟弟还是很皮,不停的去弄杰哥,杰哥口罩戴反了也要说。怎么了?我们老年杰不要面子的吗?


贝加尔湖真的很漂亮,清澈的,安静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险些要把杰哥踢下床,不过杰哥还是没有提出把床拉开睡觉。真好。


在贝加尔湖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巧克力好吃,小炸鱼好吃,酒也好喝。骑了马,还去了市中心。


快乐的日子都短暂,没几天我又要回去继续巡演,参加活动了。杰哥也要去澳门录《奇妙旅行局》了。


我还没去过澳门,澳门好玩儿吗?






六月日子就变得热了起来,我和杰哥从贝加尔湖回来之后,还是不能见上几次面。


我去杭州参加味可滋的活动的时候,是晴天。也没有去钱江,只是在白马湖。


杭州还是个不错的地方,想象杰哥那天晚上在人间天堂唱歌,真是神仙降临人间。


怎么样杰哥,我这彩虹屁吹得不错吧?哈哈哈。






暑假的时间好像就是匆匆而过,七月底发了新歌,后来要去澳大利亚录《奇妙的食光》。


澳大利亚有好多袋鼠和考拉,一个很能跳,一个很懒,我觉得很像我和杰哥,一个很活泼,一个很稳重。


我和杰哥的下一次见面已经是8月29号华人音乐盛典的颁奖典礼了,这一次我格外开心,不仅仅是因为颁奖,还因为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我和杰哥就要一起去澳大利亚录最后两期《奇妙的食光》了。


杰哥一直说会做饭会做饭,可是除了煮面条我还真的没见过杰哥做过别的什么。或许这次我有幸可以见到杰哥做饭吗,哈哈!


澳大利亚还有一点冷,就像提前入秋一样,国内的气温也没有那么高了。




时间进入九月份,杰哥的ep要发了,等到10月份,我的ep也要发了。


不知不觉我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也有了一点点值得鼓励的成绩。


杰哥十月份在国庆假期结束之后还有一场“梦幻海上”的魔术大秀,他跟我说他特意写了一首歌,叫《Ocean of Dreams》,和我的《Unicorn》一样听起来很梦幻的样子。


七月份最后一场巡演的时候,我扮演了小丑,而这一次,杰哥在这场魔术表演里的角色是船长,名字也叫Joker。


是不是很般配?哈哈,早就说过我们的遇见是命中注定,杰哥还扭扭捏捏的不承认!






北京的秋意已经很浓了,要穿长袖长裤才可以。


今天是2018年10月6日,我们出道半年的日子,半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些在半年之前都是不敢想的。


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更精彩的。


我和杰哥都。

【NP全员】阳光灿烂的日子 1.3

9个小屁孩一起长大的故事,往后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啊

木鸢:

和 @丁耳 老师共享设定的联文。以本章贺百分九出道半周年。


我的“1”系列主要写小屁孩长大记。丁耳老师的“2”系列主要写青春期早恋记。


设定指路:00 


“1”系列指路:1.1  1.2


“2”系列指路:2.1




1.3 白汾酒赛车记





1.3.1  换车记




蔡徐坤永远记得,三年级的那个初春发生了一件大事:爸爸给他买了一辆四驱车。


在《四驱兄弟》刚刚有点风靡势头的时候,蔡徐坤成了全白汾酒胡同,不,是全西城区走在时尚最前沿的孩子。


那时蔡徐坤还没意识到自己引领了时尚潮流,但其他孩子看到那辆和动画里一模一样的“冲锋战神”时眼里闪闪发亮的光,蔡徐坤是意识得很清楚的。




其实第一个拥有四驱车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毕竟这车是拿来比赛的,无敌到没有对手的蔡徐坤只能整天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撑着下巴看自己的“冲锋战神”在环形塑料跑道上跑成一道蓝白色的闪电。


其他八个孩子就在院门口坐成一排,每当四驱车绕完一圈,就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哇”,仿佛八个会喘气儿的计数器。


那时候的蔡徐坤,抬眼望着院子上无边无际的蓝天,摇着头感慨:无敌真是太寂寞了。


蔡徐坤的寂寞时长:五天。




五天后,王子异收获了自己的四驱车——原始战神。这辆四驱车虽然也叫“战神”,但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是动画里打败“冲锋战神”的车。


范丞丞和王琳凯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胡同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动画里火山口的二次决斗,尤其是“原始战神”用气流将“冲锋战神”吹落岩浆的那一段,这俩人念叨了整整71遍。


躲在院子里被迫听了71遍的蔡徐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第二天一早就找到王子异要拉着他赛车。毕竟动画是动画,现实中“原始战神”有没有排风口都没人知道。


王子异低头绞着手指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自己的车子被爸爸拿去换了。




蔡徐坤很失落,那是一种西门吹雪失去了叶孤城的失落。


尤其当一天后,王子异拿出来换回来的新车时,蔡徐坤更失落了。


王子异的新车,居然是一辆“音速战神”,动画里和“冲锋战神”一起被“原始战神”打败的车,冲刺能力还远不如蔡徐坤的“冲锋战神”。




于是在心惊胆战了两天后,蔡徐坤再次感受到孤独求败的寂寞。


蔡徐坤不知道的是,在王子异拿到“原始战神”的那一天,一向听话的王子异吵吵嚷嚷了半天让爸爸去换一辆。王爸爸不懂孩子为啥一定要换成一个配置差的,追问了一个晚上,这孩子小脸儿憋得通红,才憋出来一句:“坤坤会不开心的。”




1.3.2  赛车记




不过蔡徐坤的孤独求败依然没有持续太久。其他几个孩子通过或撒娇打滚,或发誓期末考双百的方式,陆陆续续都有了自己的四驱车。




范丞丞花大价钱投资了“原始战神进化者”。


那时他根本没搞懂动画里这车的鲨鱼系统和海豚系统到底咋玩儿的,买车的时候还有点战战兢兢,怕别人问起这俩听起来很厉害的系统自己却答不上来。


但买回家的车让他彻底安心了,什么鲨鱼系统,什么海豚系统,统统不存在的。舒了一口气的范丞丞这才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车根本就没有那俩听起来很厉害的系统,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这辆车呢?




黄明昊入手了“魔鬼司令”。


动画里这车拥有可以刺穿一切的 “针刺”,大概相当于四驱车里的唐门暗器。但黄明昊买回来就发现,这车上不仅没有“针刺”,连个尖的地方都没有。


不甘心的黄明昊从家里偷了工具箱,鼓鼓捣捣了三四天,愣是给自己的车成功装上了钢针。对自己的动手能力非常满意的黄明昊准备拿着自己的爱车去大杀四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在启动后的第四秒就生生报废在跑道上。




林彦俊买的是“跳跃者”。


他在买车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向大家介绍的解说词:“这是第一款悬浮式迷你赛车,打破了传统赛车的原始概念,强力推进装置让赛车能够适应各种地形和赛道……”


虽然这段话他也不太懂,不过背出来能唬人就是了。滚瓜烂熟地背完稿之后,范丞丞撺掇他展示一下赛车的悬浮技,这时林彦俊才发现,这四个轮子别说上下浮动了,连抠都抠不下来。林彦俊终于找到了比自己还会说屁话的存在:动画片。




朱正廷的是“新三角箭”。


他买这辆车的原因很简单——漂亮。火焰花纹延伸在漆黑的车身上,如暗夜闪电,给朱正廷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至于“新三角箭”可以利用气流爬墙壁这件事,他倒不是十分在意。


有次王琳凯曾经抢来他的车子想研究一下爬墙能力,结果发现这车根本不能在墙上跑,足足嘲笑了他俩钟头。朱正廷只是摇摇头,给王琳凯展露一个优雅的微笑:“你懂什么,好看就够了!”




王琳凯买的是“蜘蛛王”。


动画里的“蜘蛛王”有能将一切物体削成两半的“空气动力刀”,王琳凯觉得这比黄明昊那辆偷偷摸摸的“魔鬼司令”光明正大多了,称得上是四驱车里的龟派气功、九阳神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当“蜘蛛王”在跑道上足足跑了8圈,也没把旁边的车削成两半,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留下的时候,王琳凯不得不承认自己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的梦终于碎成渣渣了。




尤长靖心仪的是“疾速眼镜蛇”。


这辆车有两个极大的优点:轻且快。学校的体测里四百米不及格的尤长靖,索性把对自己的期盼寄托在了自己的爱车上。


但这辆车也有两个极大的缺点:名字长且不好念。来了北京几年还没完全摆脱自己口音的尤长靖,在第一次拿出自己的爱车准备炫耀一下的时候,就顺理成章说秃噜了嘴。和这个缺点比起来,这车完全没有动画里的“闪电跑法”这件事,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动画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车子和动画片里的落差过大,让孩子们有种上当受骗的愤怒,仿佛撕开香菇肥牛的包装,却看不到一块儿肉。


不过这件事造成的失落是短暂的,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即使没有动画片里那些炫酷的技能,放学后聚在胡同里赛车这件事,也是很快乐的。


就好比没有肉的香菇肥牛,也依然好吃到让人流口水啊。




1.3.3  买车记




唯一不那么快乐的人是陈立农。


陈立农的家境并不十分富裕,这是他从很小就意识到的事。过早懂事的陈立农即使对四驱车心心念念了许久,也不对家里辛苦操劳的妈妈提起半句。


但陈立农也意识到,再不买车就真的赶不上潮流的尾巴了。




那年春天,放学后的陈立农除了写作业,还有一件大事要做——给胡同里的李奶奶打扫卫生。独居的李奶奶腿脚不便,看陈立农小小年纪这么懂事,每次都奖励一些零花钱。


陈立农就把这些两毛五毛的票子一张一张铺好,夹在枕头下面的作业本里,拿铅笔算出离买车还差的钱数。


一周以后,陈立农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李奶奶给的零花钱居然变成了以前的几倍。铅笔写下的数字越来越小,在两个月后终于变成了零。




陈立农没有问过李奶奶突然变慷慨的原因,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春天,胡同里有八个孩子,会趁陈立农陪妈妈去买菜的时候,一窝蜂涌到李奶奶家。在家被宠成小少爷的几个孩子都拿出在学校里争取小红花的劲儿,扫地打水擦玻璃抹桌子比着勤快。等到李奶奶掏出一把毛票儿的时候,才摆摆手说我们是替农农做的,您给农农就好啦。


这是在九个人一起长大的那些年里,陈立农唯一不知道的秘密。




攒够了钱的陈立农买下了“巨无霸”,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名字是每天都喝牛奶的陈立农对自己身高的美好展望。


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个原因,只是羡慕“巨无霸”有个很酷的零件:“大钢牙”。动画里这东西可以弹出来破坏其他赛车,而现实里这东西竟然真的可以弹出来。


作为拥有了唯一一辆可以与动画对应的赛车的人,陈立农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的具体时长:两小时二十二分钟。




经历了两个小时二十二分钟的试车,“巨无霸”的“大钢牙”卡在跑道接口处18次,卡在其他人车子的轮胎上18次,卡住了根本没弹出来18次。


失败了三个18次的陈立农有点尴尬。




1.3.4 送车记




九个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四驱车之后,环形塑料跑道就明显不够用了。


几个人就在胡同口大槐树底下蹲成一排比赛,结果地上青石砖不平整,一场比赛能阵亡好几辆车的底盘。




心疼车的孩子们只能抱着爱车去什刹海公园里寻摸个平整地儿。


那时候北京的春天,耐心候着几场沙尘暴刮完,就有瓦蓝瓦蓝的天,跟明镜儿似的,映着大地的影儿。


几个孩子赛完车就在草坪上躺成一排,对着蓝天里的白色的云和白色的鸽子指指点点。




有次黄明昊突发感慨,指着身边一排色彩缤纷的赛车道:“等你们有小孩的时候,我就送这样酷的车给你们。”


陈立农呵呵笑着问:“你要送我模型吗?”


难得正经的黄明昊翻身坐起来,望着远处钟鼓楼高高的重檐说:“不,我给你送真车。我送你个比这辆车还酷的,我送你辆大卡车。”


身边的范丞丞嫌弃不已:“你给他整个大卡车干啥?拉货啊?”


黄明昊抱着膝盖认真地说:“大卡车能坐得下九个人啊。到时候咱都坐在车斗儿里,开出北京城,看看外面的景儿。”


王子异想了想,接口问道:“比如,密云水库吗?”


黄明昊摇摇头:“密云太近啦哥们儿,想点远的地儿啊。哎你们觉得,廊坊咋样?”




一朵蒲公英在温柔的春风里飞起来,绕过黄明昊的鼻尖,飘飘悠悠飞向东南,正是廊坊的方向。


但那里只是它的中转站,不是它的目的地。从那里出发,还有一路的繁花,一路的朝阳,一路岁月里肆意明媚的歌声,和一路唱着歌的少年。



【丞正】不冻港一夜

这种心照不宣的描写啊我的眼泪不值钱😭

葵烧:

被限流了好像!斗智我历来斗不过lofter,随缘观看。


当然很无聊,看不到比较幸运。请勿上升!


####




冰箱贴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主要安装在冰箱上的磁吸装置。当然,如果用户有需求,也可以把它安装在抽水马桶、丈夫的额头、烤切片面包上,尽管它的发明思路非常存疑——常规上说,过小的事无从落笔,过大的事不宜发生在冰箱前——但这丝毫不妨碍它的伟大。它伟大到既服务人类,也服务一些非人类。




朱正廷则离历史上最伟大的仿生人尚有一定距离。他因美丽愉快而显得深度不足,钟爱敷面膜和创造仪式感。


他喜爱着来往不冻港的所有人,同时接受着所有人喜爱——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使用冰箱贴这个好习惯。




朱正廷调出自己的今日待办事宜,上面只有一行字,被他用醒目的绿色荧光色标亮:去看看冰箱!


谨遵代办事宜行动,这是一项美德。


冰箱上有两个冰箱贴,分别是橙子和猪的造型,一起贴住一张小纸条——




“丞丞今天来!多买点吃的!(不要买海鲜)”




他想了想,擅自启用自己的权限,用粉红色标记了这句话。






不冻港传来远远一声拉长的汽笛,这是到港的消息。朱正廷凝神听了一会,确定这就是远航船特有的,被扼住一样的呜声。


他站在港口,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旁边的人在抱怨天气见了鬼,才十月份就冷成这个样子。朱正廷——作为仿生人,审慎地没有开口,他觉得也可能是自己的温觉感受器有点太灵敏,大概需要微调一下。




范丞丞,朱正廷调出数据库中的相关数据,浩浩荡荡好几个T。他看到字多头就痛,于是挑选着有图片的部分,迅速地又浏览了一遍。


资料显示他主业是流行歌手,副业搞养殖,与朱正廷有关的那部分工作是工程师。


他每年随船一起来,停靠一天,然后随船一起走,专为了检修——说得人文主义一点,关怀——朱正廷这个高级仿生人。




范丞丞不在的时候,他们倒是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不能擅离职守离开不冻港,范丞丞就常给他寄送一些各地明信片。只不过这人遍地乱窜,失联几个礼拜也是常事,所以交际虽说不至于淡如水,起码也是一杯稀溶液。






远航船吃水不深,桅杆上的旗帜像一面招摇的火光跳动,登陆板放了下来。


朱正廷对范丞丞长相并不很熟悉,但在这一群人中认出他仍然可以算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在一群灰头土脸、杂草蔓生——情况格外恶劣时还可能缺胳膊少腿的海员中,范丞丞简直像一道事不关己的清闲画外音。


他穿得简单,脊背挺直,提着一只箱子,远远冲着朱正廷招了招手,手拢在嘴边:“正廷!”




看来他对朱正廷的长相比较熟悉。客观上是因为他当然需要记住自己的客户。但朱正廷是“仿生人可以凭心情选择不客观”学说的忠诚拥趸,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仙,谁看了都忘不掉。






到了朱正廷的住处,范丞丞立刻给他做了仿生人测试,测试结果一如既往。




——“姓名……朱正廷……型号……FXJY42……功用……港口精神维稳……”


范丞丞一项一项填着。




朱正廷,型号FXJY42,硬件完好,软件先进。视网膜清晰、耳膜强韧有弹性、皮肤柔软恒温、牙齿洁白坚硬、神经末梢发达而敏感。




接着是语言测试,范丞丞照着总公司发的一本小册子上的问题一一念过。


尽管他们这种高级仿生人并不由孤立的零件组成,但朱正廷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从还是一堆零件的时候就已经在回答那些问题了。范丞丞用笔敲敲桌面,示意他严肃回答。朱正廷只有翻着白眼对答如流。




共情测试——依然没通过。




范丞丞出了口气,在检测小本上打了个叉。


长途航行的疲惫爬上脊椎,开始反刍,他揉了揉眼睛,口齿模糊道:“有没有咖啡。”


他真没不把自己当自己人,就像已经走了无数遍一样径直走进厨房,站到咖啡机前。


“为什么还是没通过啊。”朱正廷跟过去,看着他呲牙咧嘴地品尝那杯咖啡,好奇道,“很难喝吗?”


“你这是猫屎还是咖啡?”范丞丞说,“当然没通过,你是仿生人啊。通过了就被销毁,你想被销毁吗?”


“你喝错了!”朱正廷看见,大为着急,“那个不是喝的,是我浇花的!”


“你哪有花?”


“有啊!”朱正廷理直气壮,“只不过上次那个花浇了过后就死了。”




范丞丞面不改色:“你看,所以说你通过不了共情测试——我们人类把花浇死都起码有点愧疚之心。”


“最主要的是——我们人类看见本帅哥被你的黑暗食物误伤都会悲痛惋惜得坐地大哭。”


范丞丞飘然整理行李去了,他按惯例就住朱正廷这里。朱正廷在他背后朝天大切一声。




在范丞丞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两个在清晨十点这个好时间,端坐在餐桌旁。


“一日五餐才是待客之道。”他说。




朱正廷待客虽然有道,自己食欲还是比不上这个远来之客。


范丞丞在吃东西,他一脸严肃,郑重地提出要求:“那个,我觉得我需要微调一下。”




电视机闹哄哄地在背后播放厨艺节目,厨师在卖力地教学怎样料理龙虾,死到临头的龙虾在流理台上爬来爬去。


范丞丞啃咬一块面包,一边瞟他,一边含糊不清地故意说:“哪里?鼻梁?双眼皮?”


“……”朱正廷果断地给了他一下,“我需要吗?!”


“哦,吓我一跳。”范丞丞使坏成功,笑意盎然,“唉,我也觉得不用。这不是长得挺漂……”




他欲言又止,朱正廷奇怪:“长得挺什么?”


“没什么。”范丞丞说,“挺环保节能。”




“就是那个。”朱正廷翻了个白眼,接着说,“皮下的温觉感受器,好像有点太敏感了。这才十月份,我就觉得有点冷了,往年没有这样的。”


“哦哦知道了,可能确实也有点冷了。”


范丞丞三两口咽下面包站起身:“不知道,我等下给你测试一下。”




他的仪器和行李在一起,放在卧室里。他路过朱正廷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弯腰,在朱正廷颈侧吹了一口气。


“干嘛!”朱正廷一跳,捂住自己的脖子,愤怒地看着他。




范丞丞心情美妙地看着红晕在他皎洁的耳垂上缓慢攀援,坏笑了一下:“先试试——好像是有点太敏感了哦。”






调整一下感受器的参数是小型操作,比调整鼻梁和双眼皮还要简单。不过范丞丞还没来得及打开工作箱,朱正廷的门就被敲响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朱正廷一边开门,一边问着:“谁啊?”


——“仿生警察。”门被推开了。




“你好。”警察晃了晃自己的证件,“例行检查。”


然而他没有立刻开始检查。范丞丞探出头,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大大小小的包裹垒了有巍峨的半人高。


朱正廷是本地常驻仿生人,仿生警察也认识他:“正廷,这些是你的包裹。”


他从背后摸出一沓信封:“这些是你的邮件。”




范丞丞从背后疑惑地看出去:“警察还送包裹和邮件?”


“人民公仆,为民服务。”仿生警察一脸严肃,“港口公共服务人数严重不足,我的同事还有被抽调去托儿所做幼教的。”


说完,仿生警察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仿生……人?”




“不仿不仿。”范丞丞举起双手,“青岛纯生人——警官您好。”






“嗯,朱、正、廷。FXJY42型。”仿生警察取走了朱正廷最近的检测表格扫了一眼,随口说,“正廷,你也是这个型号的仿生人?这型号的容易故障。”


“嗯?”朱正廷茫然,“什么?”


“前两天也是你们这个型号的一个仿生人,就是我们隔壁港,邻居举报养了宠物,去测的时候,共情测试过了。”




范丞丞在背后,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销毁了啊。”仿生警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怎么办?”




“销毁?”朱正廷睁大眼睛,“要怎么销毁?”




“就是心脏啊角膜啊留下来循环利用,制造难度高一点的;别的肌肉组织什么就直接化学处理了。”仿生警察见怪不怪道,“哦还有记忆数据要入库,无效数据过一百年清理。”




“哦。”朱正廷咬着一把叉子。






范丞丞看着他的眼睛。


从一个仿生人工程师的角度来说,它们的屈光系统、调节系统运作一向良好,分辨率理论上高达18~20 角秒;化学成分是优良的纤维、皮质、水——充沛的水;外形优越,用不着任何形式的划开双眼皮或者切开内眼角,半开半阖时有一条欲说还休的弧线,能显得他纯然无知,什么也不知道;又能显得他心意湿润,很爱很爱你……




——但它们从不哭,范丞丞知道的。如果设定有需要,他可以兢兢业业地连续流泪四十八小时,泪水倒灌不冻港,自己脱水休克返修也不会停——但那不是哭。




哭是被情意摆布,由心脏阵阵涌上的潮水。




即使是听着与自己同一型号的仿生人被分解为团团废物,连一点点的甜美回忆也只能等待入库降解的现在,朱正廷依然面不改色。




这时那把叉子要掉了,他垂下眼去看它,又露出那一条弧线来。






如果他能够感到悲伤,范丞丞漠然地在心里居高临下,那么这时被谈起的就是他——隔壁港的一个——“那个”FXJY42。


肉体填埋,精神销毁,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范丞丞是朱正廷原产厂家的特级工程师,他经手的检测报告可信度有五颗星,基本不会遇到进一步的盘查。仿生警察还要赶往下一个港口,与他们匆匆告别。据说那边最近在过购物节,他的派送任务相当繁重。




门一关上,朱正廷转过头来问他:“丞丞,销毁变种人都要先销掉记忆数据吗?”


范丞丞摸不着头脑:“正常是吧,一般都是。”




“我不想被删除记忆诶。”朱正廷郁闷地说,“我的记忆都很珍贵的。”


范丞丞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没见过我们那样,别的东西都是所有仿生人共用的,只有记忆是每个人有自己单独的小盒子装。”他伸出手比划,“就这么大。”


朱正廷看起来非常委屈,低着头说:“有可能我的脸——五官数据,以后也会给别的变种人用。”


“……没事。”范丞丞宽慰他,“只要你这脑子看好别随便给别人用,还不至于出大乱子。”


范丞丞对他说:“没人会删除你的东西的……何况就算删了你也不知道。”




“我肯定知道的,我自己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知道嘛。”


朱正廷低声说:“我会伤心的……”


“如果。”朱正廷抬起头,“如果被删了,你能不能找到删除的人?”




“……”


“能找到。”范丞丞心想能找到个鬼,面不改色,“那当然能找到。让他给你手写检讨‘朱正廷美冠全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加一乘以十的N次方倍’行吧?看看谁敢。”


“行!”朱正廷对这个处理意见非常满意,“那就好!”




“别想了。”


范丞丞安慰人的技能就没点上过,安慰仿生人更是隔行如隔山,只有转移话题这一途:“你不看看刚才送来的东西吗?”


“哦。”朱正廷被提醒了,“对,都是我买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一样,拉住范丞丞的胳膊:“对了丞丞!”


“你干嘛!”


范丞丞看着他,抽回自己的手,义正言辞地表示:“别靠我这么近,我也敏感。”




“那个丞丞。”朱正廷不以为忤,热切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开一个共情证明呀?”


范丞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新项目,搞花样自杀?”




“不是!”


说到这个,朱正廷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是买衣服!”




“我去买衣服,结果说买他们的衣服必须要有共情证明才行!干嘛呀,要我们仿生人裸奔?”




“呃……”范丞丞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你买的……什么衣服?”


“嗯?”朱正廷无辜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品牌的名字。




“……”


“那肯定要你证明啊!”范丞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买那不是生活需要品,是精神需要品好吧?”


“凭什么不让我买啊!我就是喜欢。我精神很需要。”




范丞丞头疼地心想,设计朱正廷的程序员缺了大德了,给仿生人设计奢侈品爱好——怎么不让电子狗爱好抓老鼠呢。




“算了吧,我这边共情诊断一开,马上警察闻着味嗖嗖就来抓你了,到时候皮都扒光还穿什么衣服。”范丞丞劝道,“你想要就穿我的,我箱子里有。”


“啊!好!”朱正廷欢呼一声,跑到里间去,“丞丞我爱你!”




范丞丞的头疼没有边际。他想致电总部,问问看程序员是不是个女的,弄的这语言系统是什么东西!


——女程序员!






没过多久,朱正廷又雀跃地跑了回来,怀里抱了一瓶香槟。


“丞丞你看。”他心花怒放地献宝,“我找到了这个!”


“嗯?你要喝吗?”


朱正廷抱着瓶子:“对啊,为了欢迎你的到来!”




范丞丞无法理解地说:“有什么可欢迎的……明天还要欢送?”


“对啊。”朱正廷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好像只有一瓶了。我们就先喝半瓶剩半瓶吧。”




“……”


范丞丞斟酌了一下词句:“仿生人都这么……吗?还是只有你?”


“什么?”朱正廷睁大眼,“这么什么?”


“……没事找事。”


朱正廷翻白眼:“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


“仪式感对我们人类来说就是没事找事的意思。”


“那说明你们人类有问题。”朱正廷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快快快去找我的香槟杯!找两个!”




范丞丞被指挥着翻遍朱正廷的仓库也没找到香槟杯,朱正廷终于想起香槟杯好像是由他自己亲手打碎的——两个都是。


一个迷信仪式感的仿生人在没有香槟杯的时候绝不会喝香槟。退而求其次,朱正廷点了两支极为粗壮的雕花蜡烛,拉着范丞丞开夜谈会。






“你要谈什么。”范丞丞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我好困。”




朱正廷刚才把自己的仿生物钟拨迟了一个小时。他精神抖擞,盘腿坐在范丞丞对面,兴致勃勃道:“打起精神嘛丞丞——呃,谈你到处跑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有啊。”范丞丞面无表情,“有一个仿生人强迫我换上睡衣但不许我睡觉,怎么样,好玩吗?”


“……”朱正廷努力解释道,“夜谈会就是要穿睡衣的。”


“夜总会才要穿睡衣。”范丞丞翻白眼。


“……仪式是这样的。”




“你是中学女生吗?夜谈?”他说,“我只对跟你一起做别的某些穿睡衣的事有兴趣。”


“啊?”朱正廷听不懂,追问,“做什么?”




范丞丞有点精神了,得意道:“没什么,你们仿生人的智力暂时还参透不了——这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尊严。”




“哦。”朱正廷又说,“那你还有什么好玩的?”


“哪有那么多好玩的事!”范丞丞不胜其烦。


“没有了吗?”朱正廷眨眨眼。




“……”范丞丞说,“呃,那就还是一个变种人。”


“嗯,他怎么啦?”朱正廷捧场地问。




“他说他喜欢我。”




“哇!”朱正廷惊呼一声,“真的呀?”


“那……”他张开嘴,想了想又闭嘴了。


范丞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他被销毁没有对吗?没关系,可以直说。”




“不是……”朱正廷说:“我想问,那你答应他了吗?”




烛火在一闪一闪的跳动,光线中朱正廷的皮肤透出莹莹的光,像不冻港口紧俏的玉料。


没有人能从外表上看出他不是人——他比人更美丽鲜妍,比人更柔软温暖。




“没有啊。”范丞丞无所谓地回答,“当然没有……要不你翻我的身份记录,单身。无妻徒刑。”


朱正廷睁大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


范丞丞看着他,他想公司把这样一双眼睛规划给一个仿生人,真是很奢侈——属于精神需求了。




“后来他就把我忘了。”




朱正廷的程序显然对凄美故事更为青睐,在范丞丞已经讲过被程序混乱的电子疯狗追着咬出三公里、买玉米罐头连中十四罐再来一罐、遇到美女仿生人当场表白强吻等等具有一定杜撰嫌疑的故事以后,朱正廷还是对那个忘记了范丞丞的仿生人念念不忘。




“他不是找你表白了吗,怎么会忘了你啊?”


“就是忘了啊!”范丞丞郁闷,“你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吗?不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撒糖撒胡椒粉好不好?”


“哦哦,对不起。”朱正廷察觉到他在窝火,连忙道歉。


“我就是觉得好可惜哦。”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范丞丞说:“忘记了也挺好——起码我还记得。”




朱正廷看着他,慢慢地眨动睫毛。


范丞丞说:“这位观众,请问我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哦哦哦,好啊。”朱正廷这才如梦初醒,他拨过的生物钟也到点了:“我也困了。”




因为使用的是高度仿生的材料,他们这种仿生人也需要定时且足量的睡眠以维系机体正常运转。他的困与清醒,都是精确且程式化的。这显然是一种比人类更有效率的模式——他们厂家的广告就是这样打的:FXJY42仿生人,每天睡眠八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幸福续航一辈子。




朱正廷也穿着睡衣,手缩在袖子里挥了挥,跟范丞丞说晚安。


他又想起什么,问:“到底是什么穿着睡衣做的事情?现在能做吗?”




“……”


“现在能做。”范丞丞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回房间,“但是不能做。”




“啊?”朱正廷迷迷糊糊的,范丞丞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范丞丞大致地调试了一下朱正廷。朱正廷嘟嘟囔囔地跟他抱怨:“对,就是很冷……我穿了啊,我穿得挺厚的。哦你说那个,你不懂,那个就是那样搭配的,就要那样才好看……”


“……还有这两天集市上买的烧烤特别不好吃,是不是我味觉出问题了?”


“没出问题,是烧烤店换老板了。”


“哦……哦还有,最近读写数据都好慢哦,是怎么回事?”


“存储数据太多了,正常。不影响。”


“啊?”朱正廷吃惊,“多吗?”


“挺多的。”范丞丞言简意赅,“还有吗?”




“还有……”


朱正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皮肤,皮肤状况可以调试吗?我昨晚熬夜了。”






在范丞丞给他解决了从生理健康到心理错觉,从美容美体到时尚搭配方方面面的问题以后,时间已近中午了。范丞丞此行的工作也已经大致结束,朱正廷兴致勃勃地要带他去集市上玩。


“你给我买衣服。”他是这样说的,非常由衷,非常发自肺腑,“当人可真好!”


范丞丞没办法,无奈地说:“当人也没什么好的,还要给仿生人买衣服。”




“啊?”朱正廷的声音从里间遥远地传来,“是吗?当人可以养宠物,还可以谈恋爱诶——你谈过恋爱吗?”


“你问过了,不用再二次伤害了——没有。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rapper。”


“谈什么恋爱,没事找事。”范丞丞冷酷地说,“要是恋爱对象是你这样的,我直接把我自己销毁了得了。”


“也是。”朱正廷没听见他后半句,对前半句表示了赞成,“谈恋爱确实有点麻烦,还要先等下雨。”


“啊?”


“没错吧,我的数据库是这样的——下雨以后你跑去她楼底下喊她名字,你妈妈找到她给她大额支票,她再被汽车撞了以后忘记你,然后就谈恋爱了。”




“……”


“怎么了?不是吗?”


“……你们这批次的程序员是谁?我认不认识?”范丞丞面无表情道,“我让我妈妈先去找她。”






碰巧,今天还有远航的货轮停靠在不冻港。朱正廷双眼放亮,拉着范丞丞冲刺到了事发现场。


他知道范丞丞家里有爸爸妈妈,有姐姐,兴冲冲地给每个人都准备着礼物。


“正廷……正廷,不用那个,不用给她买炒锅。”范丞丞艰难地拦着他,“我妈在家不做饭,而且我也背不动那个。”


“嗯?不用吗?”朱正廷懵懵地说,“那这个,全自动压榨原汁机。”




范丞丞放弃了:“……你开心就好。”


“我挺开心呀!”


对于一些非字面意思,朱正廷是听不懂的:“你帮我拿一下,快快。”


“……”




“哎呀,真是累死我了。”朱正廷惬意地坐在小酒馆门前,伸长了腿,“丞丞你累吗?”


“不累。”范丞丞假惺惺地说,“感觉好极了,还能再起来逛一个回合呢。”


“可是我逛不动了。”他趴住桌面,下巴扎在手肘上,“先休息一会嘛。”






不冻港的风光经常被印在景色明信片上,四处都能买到,当然是秀色可餐的。朱正廷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天色出神,范丞丞玩着桌上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朱正廷的注意力又被什么吸引,开口喊他:“丞丞,丞丞,那边在卖什么?”


范丞丞眯起眼睛,远远地眺望着:“好像是花。”


“花?”朱正廷说,“我想要诶。”他腼腆地笑了,转过头看着范丞丞。


“还买?”


“你去买。”


“还我去买?”


“我买不了,买花要共情证明。”


“……”


范丞丞想让他别装可怜,没人买账。


——但话还没出口,他就买账了。




“那先说好,你自己拿啊。”


范丞丞撇嘴:“我才不拿一束花在路上走。”




范丞丞抱着一束花走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漆黑,朱正廷问他怎么了。


他说那个卖花的人问他是自己买还是送人。




“当然是送人了,我一个男的自己没事买什么花。结果他就把花给我包成这样了。”


朱正廷低头看了一眼,这捧花洋溢着一个“囍”字。




范丞丞给他看:“你还要吗?”


“要啊。”朱正廷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要?不是说了给我吗?”


“呃……”范丞丞措着辞,“是倒是。只不过我们人类不会送这种……”


“就是……喜欢的人才送。”




“你不喜欢我啊?”朱正廷打断了他。




范丞丞看着他,眨了眨眼,别过头笑了:“哼。”




“哦。”朱正廷忽然开口,“我知道了。”




“什么?”




“…你喜欢对你表白的那个变种人。”朱正廷不紧不慢地开口。




“啊?”范丞丞吃了一惊,“你确定?他?我宁可把我自己销毁了。”


“不是吗?我测到了……”朱正廷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到他的时候心率变高了,138,心脏回血量也有减少,大脑多巴胺分泌量增加。这不是你们人类心动的表征吗?”


“……”范丞丞分辩,“想到自己要被销毁了有点激动——吊桥效应。”




“现在也在变高,刚刚开始。”朱正廷不顾别人死活,继续说,“所以我和他是一种类型?”


“……”




“是吗?”朱正廷说,“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对吧?”


“你知道他是什么型号吗?我们可能是一个程序员的作品。”




“这样可以了吧。还有什么仪式?我的存储里好像没有相关的内容。”




范丞丞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变得如此艰深:“也不是……”


不是不喜欢,主要就是这句话有点难。




“我喜欢你诶,但是。”朱正廷眨眨眼,平静地说。




“……”范丞丞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不是又要说你们人类怎么样?”朱正廷警惕道。




范丞丞笑了。


——“请问有谁你不喜欢的?你谁都喜欢。”




“没有。”朱正廷理所当然地说,“但这就是我的工作嘛,我在这个港口不就是提供精神抚慰的吗?”


“是的。”范丞丞点头,“不过我们人类——只能喜欢一个人,而且喜欢就要喜欢很久。”




“多久?”朱正廷求知很若渴。




“比如说——”


范丞丞词穷,信口胡说:“比如说一百年。我们人类俗话说得好,一百年不许变。”




“你不懂也正常,这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尊严了!”范丞丞给他举例子“明天我要走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啊。”朱正廷慢慢地重复,“明天你就要走了。”




朱正廷困惑地看着范丞丞,范丞丞耸肩——咬肌、颊肌、口轮匝肌、眼轮匝肌戮力合作,好像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意。




朱正廷这时候又不太像人了。他透亮的眼珠像两团晶莹的无机质,像小小两轮凉而遥远的月亮。




朱正廷换了个话题:“丞丞,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对啊。”范丞丞笑了笑,没有解释为什么。




“不要不开心。”他什么都不懂,轻轻地说。






朱正廷的心率是78次每分,舒张压是68,收缩压是102;身体里一共有206块骨头,最长的一块是大腿上的股骨——几乎要和人一样。


寒流穿过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从大高加索平原吹来,不冻港静水流深,几乎要封冻。




但是仿生人无法学会爱情,就像不冻港永远不结冰。






回去的路上,朱正廷意犹未尽,蹦蹦跳跳。


“丞丞。”他说,“明天你就又走啦。”




“是倒是。”范丞丞郁闷,“你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远航船第二天清早就开。朱正廷自告奋勇要送他,为此再次拨动了自己的生物钟。范丞丞不知道磨蹭什么,反而落在朱正廷后面。他从远处走来,手背在身后。


清晨的冻风吹得睁不开眼,朱正廷迎上去:“丞丞,你到哪里去了!”




“拿东西。”范丞丞高深莫测道。




他摸出两个香槟杯,孩子气地把朱正廷两只手拉起来。


“嗯?”朱正廷没反应过来,愣愣的,“什么?”


“帅哥送你的临别礼物,重在仪式感。”他全塞到朱正廷怀里,“——伟大的仪式感,你们仿生人最后的尊严……双手接过!严肃点!”


“哦哦。”朱正廷懵懵懂懂,不过你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不用两个诶。”




范丞丞没理他,表情很酷地看了他一会。看得朱正廷问道:“怎么了?忘记什么了吗”




“哦,忘了。”范丞丞飞快地说,“还有这个。”


他从背后捧出一束花。






“我?”朱正廷问,“给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范丞丞还是没什么表情,歪了歪头。




——“就是没事找事。”他轻声说,“我就喜欢没事找事。”




昨晚回家的路上,朱正廷再三保证自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对他的离开表示开心。


——“不不没有,没有。”这时候集市已经散场了,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不过你还会回来对吧?”




“嗯,对呀。”


范丞丞说:“每年我都来。”








人类尽管比起仿生人还有很多设计上的天然不足——例如饮酒、喜好猫、不爱使用冰箱贴,诸如此类恶习,但也有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小好处——比如想要熬夜的时候可以不受生物钟控制。


仿生人已经按点睡了,人类还醒着。




范丞丞面色沉静,站在朱正廷床前。朱正廷呼吸起伏,陷在睡眠里。


范丞丞轻轻拉起他的两只手腕,和一个小小的仪器相连。显示器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亮。




——“确定删除。”








我在仿生人中枢工作已经很久了,这份工作算三分之一个好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它只符合第二条。
我来之前的那位前辈健康工作了五十年,欢天喜地地退休了。就是她告诉我,她的前辈告诉她,一百年来每一年都有一个人来销毁删掉的仿生人记忆。


今天我们办公处进了一个人时,我倒是没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看见他让我眼前很严重地一亮——不是蜡烛一闪那种亮法,而是十万瓦的灯泡一闪那种亮法。我刚入职的时候接受的培训此刻在我脑海中隆隆回响,我好想跳到高地上举拳宣誓:为每一位到此的客户竭诚服务!




他要申请销毁一批已经删除的仿生人记忆数据,给我看了他的工程师资格证。实话说——工程师,我最喜欢工程师!


按照一切机构的办事规矩,先填表。我不动声色地远眺,看清楚了他的名字。


范丞丞——范丞丞要求调取不冻港口辖内所有FXJY42型的记忆数据。这是一种很先进的型号,港口周边根本没有多少,范丞丞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




这些记忆的主人把好好的数据库标记得花花绿绿,据此我怀疑这是一名女性仿生人。同时范丞丞这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让我感觉,如果是女性那就太不妙了。可恨记忆数据全是第一人称视角,我看不到这个仿生人是什么样。




范丞丞没有立刻删除,而是查看了起来。




这个仿生人每天的生活极为多姿多彩。跟邻居家的狗一起玩的记忆被他标成黄色;跑到集市上购物的记忆是红色的——天呐这也太能买了;自己在家做饭的记忆是绿色;下雨没带伞冒雨跑回去是蓝色……


还有一小段一小段的,看不太出是在做什么。其中一段是他们那里那个仿生警察到他家里去给了她一堆邮件——这个警察我认识的,他还来我们这里帮我们整理过档案。


那堆信里大部分都是账单,她一张一张拆开仔细看了。还有几张明信片,上面都是寥寥几个字,例如“这里的猪会上树你要不要来比拼一下”、“看见一件衣服好看挺适合你但是没买”。她把那几张明信片翻来又翻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一小段被标成粉红色。




——所有颜色里粉红色最少,而且每段之间时间间隔很长。


我没思考出这是什么情况,听见范丞丞说:“标成粉红色的都删除,麻烦了。”


他声音很轻,第一次说的时候我都没听见。


而他重复一次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天啊,我的心好碎啊。




清除那一点数据还不用五分钟,清除掉以后范丞丞对我道谢,然后就离开了。


我发觉在仿生人中枢工作还是有一定好处,虽然钱不多离家也不近,至少事情够少,还能时常巧遇一些匆匆来去的养眼人类。


我还要继续把这份工作做下去,尽管他大概不会再来。








朱正廷早上起来洗脸刷牙时大概想了想要去市场买些什么,没想出结果,决定还是到时候见机行事。


走到集市上,买了水果、主食,还有一点点酒,半瓶——仿生人被允许购买的上限。




有新靠港的捕捞船在兜售新鲜的海鲜,朱正廷久久地端详那一缸龙精虎猛的龙虾螃蟹,想起自己好像看过一档教人料理这些东西的节目。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也没有买下来。


回家以后才想起今天没看待办事宜,这注定要度过不完整的一天。不完整的一天类于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总感觉剩余那部分没有原来美味。


好在为时不晚,朱正廷连忙调出待办事宜查看,而待办事宜上什么都没有。这样看来,这一天没有缺失任何部分。


他一边把买来的东西全塞进冰箱里,一边浏览买到手的食材。可惜这堆食材南腔北调,分外不羁,朱正廷搜索“酱腌菜 汽水 食谱”,真有一位匿名志士提供了一种把酱腌菜和汽水完美融合的食谱。


朱正廷谨慎地审视着这份食谱,对人类的勇气空前敬佩。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这份食谱加入了自己的存储里。


关上冰箱门,冰箱上有一个小猪的冰箱贴,底下贴着的便签纸上空空如也。


今日无事。




门被敲响,朱正廷打开门,仿生警察证在眼前一闪而过。这个警察没见过,应该是新调来不冻港的。


“例行检查。”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叠邮件拍到朱正廷手里。


朱正廷配合地交上自己的新量表,顺便好奇道:“原来那位警官呢?不是一直是他负责吗?”


“今天要销一批仿生人的记忆数据。”警察漫不经心道,“就是你们这港口的,一起回收了。他到现场看着去了。”


“哦。”朱正廷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翻了翻表格,给警察指自己的名字,“朱、正、廷。”




这个月就是他们这边的购物节,因此他上个月购物非常克制,邮件拿到手里明显轻了很多;还有一些旅游招贴,例如“欢迎来到美丽的泰国”;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措辞挺激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加一乘以十的N次方倍”,他翻来翻去没找到落款,不知道这旷世情种是谁。




仿生警察还带来了好消息,寒流终于过境。


“怎么你们连天气预报员都要兼任啊?”朱正廷很疑惑。




不冻港气温即将全面回暖。






港口不冻,树木长青。


不冻港每天有无数的船只出港,又有无数的船只离港。




朱正廷一边整理收到的邮件,一边往冰箱贴上添加代办事宜“全面备战购物节”。


他认真忙活的时候微微垂下眼帘。这让他像是纯然无知,什么也不知道,又像心意湿润,很爱很爱你。






这时似乎遥远地响起一声漫长的汽笛,只响了一声。


他分不清那声音是确实听见了,还是只响起在他心里。




fin

有些珊瑚的寿命长达四千年

我们都不能拥有月亮😭我真的哭得好大声,太喜欢老师的文风了,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小秘密和传到水底的模糊回音都被写出来了啊😭

开水泡饭🍜:


*1.7w+垃圾抚慰文学,高泥慎入





“有人说,憧憬着Brotherhood的男的归根结底就是不行,对此你是怎么想的呢,bro?”朱正廷手里拿着DV,对准厨房里录像,镜头里,水池边站着一个穿粉色围裙的男的,扎两只小辫,一团和气地洗着碗。


“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想,女孩天生就想要和姐姐妹妹一起住在大别墅,男孩当然也可以吧。”


摄像机发出了呃嗯嗯嗯的思考声。


“在20岁以前,作为一名酷盖,我不会说我想和几个兄弟一起住。”王子异把洗好的盘子放到沥水架上,抬起脸对镜头笑,“20岁以后我想开了,我们可以拥有一些非恋爱关系的、轮流洗碗的人,也蛮好的,对吧。”


他说完停了两秒,问:“正正拍完了吗?”



01.



山西富少小王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收纳小能手,他摆在房间里的首饰收纳架是一只旋转小楼梯,该楼梯有个豪华的门,每天早晨打开,从中挑选一百个吊坠挂在脖子上。他首饰挺多,仅限于手环戒指和项链,如果打了耳洞,则这事可能没完没了。


这天他正在收拾这个楼梯,范丞丞捧着iPad敲开了门,确认没打扰他写歌,发出了盛情邀请:“哥,刺激战场三缺一,来看看呢!”


王子异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没玩过吃鸡呀,打游戏也不擅长。”


范丞丞很吃惊:“不是吧,BBT都不一起组队开黑的吗?”


“我兴趣不大,大家就不带我啦。”


范丞丞无功而返,臊眉耷眼走了,王琳凯非常瞧不上他,“子异嘛,缠他一会儿就答应你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说,“瞧我的。”


五分钟后,王子异被连拉带拽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几人胁迫他下载了手游吃鸡,他玩第一把菜的抠脚,手滑点了脱离队伍,慢吞吞跳伞跳在荒郊野岭,黄明昊探头看他,只见他两手空空,遭遇了一名持枪壮汉。


大家提心吊胆,看他迎着子弹跑上前,将对方乱拳打死,舔包,对两把QBZ视若无睹,倒是换了两件新衣服,看样子对鞋子衣服的颜色搭配颇有一点深思。


一路挑拣衣服就浪费了一些时间,毒气徐徐笼罩上来,王子异开一辆鸡零狗碎的车去找队友,撞墙撞树,头晕眼花地卡在铁丝网上,跑毒没跑过去,嗷一声死在了车里。


退回大厅页面,他等队友的工夫又在换衣服,眨眼氪了两百块钱,穿上了当季最in的贝雷帽墨镜和皮衣,再次踏上了战场,跟在战狼小鬼身后摸索学习。


然王子异并非纯是一个沉迷换装游戏的人,晚上洗了澡,有自己挤出时间在训练场练车,陈立农去找他玩,问:子异,你在干森莫。他紧张操作,眼睛也不敢抬,嘴上怕把车吓跑偏了,细声细气地说:嘘,我在练车呀。


而后几天,他下班后都在吃鸡,吃得渐渐沉迷。此前,王子异有那么一套扛着棒球棍的图反响很好(他本人十分中意,设为手机屏保),近期又拍了一次风格类似的,布景在郊区某栋拆了一半的烂尾楼,候场期间他时而眼神空洞,时而目光发直,看起来很忧郁,实际上是想在地上捡东西。



他的室友蔡徐坤是某天半夜一点多回来的,回来以后饿得烧心,点外卖,点了一个辣味炒面一笼奶黄包一笼烧卖再加一个糯米鸡和烧烤若干,呜呜泱泱摆在茶几上。王子异半睁着眼爬起来,趴在栏杆上好奇地往下瞧。


他散着头发穿一个蓝底绣白鹤丝质睡袍,样子像青楼往下看的花魁什么的。


蔡徐坤嘴里含着一把面,挺想邀请他一起吃,但是他肯定不吃,于是含含糊糊问:“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我在看中国新说唱呢。”


“这么晚?”


王子异点点头没说话,挥了挥手,返回了房间,咚一声倒回软乎乎的被褥里。十分钟后他仍然失眠,睡眼惺忪地环视整个房间,他的室友卸完妆出来,面无表情地往镜子前一坐,心无旁骛地往脸上倒腾护肤品。


他在揉脸的细微响动中睡着了,梦里是沙漠的火光与硝烟。蔡徐坤关上床头灯之前,凑近隔壁床看了一眼。


王子异的素颜比较有意思,眼皮有一点无法忽视的肿。头发因为常年扎着,散开是小卷,柔软地铺在侧脸,盖住了z字闪电。睡姿很端庄,双手拢在肚子上,像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其实半夜他就会全翻过来,侧着身,手放在耳边,像天使上班的时候听人间疾苦。


灯灭,房间陷入黑暗,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去快本的大巴上,王子异睡得半边耳朵都折起来了,像一只软骨的蓝猫。



02.



“我做了个梦,我们都是女的,是个女团。”王琳凯在餐桌上说,心有余悸,“子异跟坤坤说,冬天很冷,不可以这样不喝热水,会宫寒——真的很奇怪我不太知道宫寒是什么意思,但是梦里子异就这样讲的。”


王子异上午打扮完了去客厅,正听到这一句,餐桌上几位百无聊赖,已经编排上了作为女孩的队友,以及女团是如何组建的。


林彦俊说:“我,夜店堕落女孩,喝得烂醉在酒吧街出口被街头爱心志愿者王梓怡捡到,之后认识了她的好妹妹,琳琳。”


王子异插话说:“为什么你是堕落女孩。”


“因为喜欢染头嘛。”林彦俊说,“要我讲哦,你和琳琳应该是黑社会老大的女儿,还得是香港的那种——我记得你不是会说广东话。”


王子异从粥碗里抬起眼睛:“会的,是浩楷教过我一点。”


这事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深圳站巡演后台,先弄好妆发的王子异出去走廊里找自动贩售机买水,拿微信打了钱,水愣是不掉出来,他等了会儿,也没生气(换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能要大力摇晃机身),回去从钱包里掏了五块钱。那回他穿着一身白,戴个发带,气质十分清纯,本人却像个黑社会,一手拿钱,一手按在贩售机上,轻声威胁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他怕贩售机听不懂,换了塑料粤语,恶狠狠地说:我再比里一个gi味。


两瓶水叮叮咚咚掉出来,他满意地拍拍玻璃:乖哦。


林彦俊路过此地,观看了全程:奇怪哦,你为什么跟贩售机讲话。


王子异把水给他一瓶:讲讲嘛,不沟通怎么知道它不会听你的呢。


“真的是怪咖。”林彦俊总结陈词。


“行吧,”王琳凯要求,“哥哥——不是,姐姐,你说两句粤语来听听?”


王子异像过年被家长喊出来表演似的棒读道:“雷猴,5该,新年fai咯,我好中意里,我个心好卵痛。”


林彦俊打断他:“诶,这个是脏话,婉婉不可以讲。”


“是吗?”


他们聊得正酣,陈立农从二楼的栏杆探出个头:“子异,可以教我写作业嘛?”


“不行,我学习可差了。”王子异说。


“那我不写了,”男孩把头缩回去,一分钟后穿着运动服风风火火从楼梯跑下来,“今天没有安排,我们去锻炼吧!”



03.



别墅配的健身房比较小心翼翼,应粉丝要求,不给提供特别大的铁。王子异在健身房挥舞一些小铁,因为超级容易出汗,不过二十分钟,背上泅成一颗宽阔的爱心——常跟他一起健身的朋友就知道,再稍后,爱心的范围快速扩大,他整个人会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基本款白色T恤像一层昂贵的、什么也遮不住的纱。


男偶像举铁还是要举的,但量很微妙,要求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且不能壮。王子异从小臭美,对这类事情颇有研究,他没有明显腹肌,只有马甲线,陈立农向他请教这个,他尽心尽力,整个人表现得像那种把你体脂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龟毛教练。


上次拉伤了手臂的缘故,这次只做了腿部训练,做完四组之后陈立农瘫痪在地,教练王某很是关切,让他趴到瑜伽垫上,给他用铺满颗粒的滚筒碾过小腿的肌肉(说是把乳酸推开,免得第二天走不动路)。小腿弄完了把人翻过来碾大腿,他们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陈立农频频惨叫,剧烈挣扎,手紧紧攀在人家的肩膀上。


林彦俊搭着毛巾刚进入健身房,闻声以为出事,破门而入,三个人凝滞了约有五秒,林彦俊说:对不起你们继续哦,打扰了。原路退了出去。


王子异还跟他快活地打了招呼,完全不把这当回事,手上继续碾,这玩意是真的很痛,陈立农像一个惨叫鸡,满头大汗地说:“他会不会,呃啊啊啊啊轻点轻点,他会不会误会啦……”


“有什么可误会的,”王子异坦然,“健身不就是这样嘛。”


他们确实有点身体上的关系,但一码归一码,碾腿就是碾腿,他不能理解小朋友为什么在这时候脸红。



隔天乳酸依旧充盈在小陈的腿部,他走不动路,腿软,肚子无法使劲儿,在楼梯上踉跄了好几下,而后在坐进沙发的过程中露出了挣扎的、略微痛苦的神情。林彦俊——一个爱看电视的人——就坐在他旁边,电视也不看了,以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望过来。


“是不是像被卡车碾过?”


清纯男高中生深感这一问扑朔迷离: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涉黄吗?又或者其实他没往那处想,单纯在询问健身的事呢?


“是哦,锻炼真的累死了。”他谨慎地给锻炼两个字加了重音,以示清白。


林彦俊推了他一把:“诶,别装了啦,我有次都看到了。”


他用五指拢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


陈立农双手合十,摆出哭脸:“阿俊,拜托拜托,你要帮我们保密噢。”


林彦俊压低声音,圆圆的脑袋也低下来。


“我倒是想问,痛不痛啊,他很温柔吧?”


“什么啊,”陈立农也压低声音,“是我在上面哦。”


林彦俊对此沉默了好一阵。


“是不是你很厉害?”


“没有,”陈立农想了想,驴唇不对马嘴地答,“子异很适合当幼师哦。”


“屁咧,你叫他宝宝,全网都知道了。”


陈立农不理他了,转过脸去看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脸缓缓红到脖子上。



宝宝的称呼颇有渊源,有那么一天健身,陈立农(很容易身体不适的学员)坐在瑜伽垫上喊教练,后者在一堆铁里面应:怎么了bro。陈立农觉得不知道怎么讲,他说“bro”有一个很柔软的感觉,谁也学不来。学了两声他发现brobro读快一点很像宝宝,就快活地喊上了,宝宝,宝宝宝宝。王子异听了很抗拒,说宝宝是Justin这么大才可以叫的,或者也得你这么大。


“不是蔗样啦,”陈立农解释,“我看网上都说你很宠大家,你也确实有在照顾所有人。但很奇怪,你又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应该也要有人来宠你啊。”


王子异从器材后面冒出个头,抿着嘴,而后又转回身去了。“那你想叫就叫嘛,”他说,又小声嘀咕,“反正姐姐不也一样叫了。”


小朋友仍然坐着拉筋,一下一下伸手去够自己的脚尖,浑然不觉这是真正心动的时刻。



04.



事情第一次发生在LA集训的时候。


陈立农比较迫切地要提升舞蹈实力,几个舞担他相对和王子异最熟,后者也做过舞蹈老师,就拉着他开了几回小灶。没有音乐的舞蹈室格外安静,只有鞋底和木地板的摩擦声。陈立农把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脸上撕下来,暂时放弃了寻找更完美的balance,转了个方向去看王子异,这位老师长手长脚,大开大阖地做着动作,后背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白T下面起伏。


王子异跳完八拍,站住了,在镜子里与他对视,眼神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锋利。


他是多汗体质,脸侧到脖子像一条亮晶晶的银河。个子高的人跳breaking不容易,从breaking转到男团舞也不容易。他告诉陈立农说,这个过程挺难的,相对于没太多基础的一张白纸,直接吸收比改变更容易。


他们靠在一起喝水休息,异国他乡的感觉被放大,又缩小了。陈立农觉得LA简直拉长了大厂的时空,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这样。“子异,”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属于舞台呢?”


王子异慢吞吞给自己擦汗,他在不工作的时候很省电,反射弧长一倍,嗯了好半晌才回答。


“十五岁吧,我十四岁刚开始跳舞的时候,都是站在中间的,做c位很有成就感,你站在中间做动作,别人都配合你往一边倒下去,我本来觉得我是喜欢这个感觉,喜欢被人注视,但是后来因为个子太高站位被排到后面了,我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那个时候就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舞台,只要能在上面继续表达自己就可以了。”


陈立农点点头。


“我想听你说说哦,子异,你觉得偶像是干什么的呢。”


“就是榜样,让人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去贴近他嘛。”


陈立农推推他胳膊,顺势脑袋歪在了他肩膀上。


“这太官方了啦,我想听别的。”


“那、那比如说,可能你刷微博的时候也会看到一些……性幻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偶像都可以宽容以待,照单全收,因为这是没难度也没损失的,就像我们不会去看的微博私信。每个人都有生活的压力,我们可以是他们的出口,总要有人成为这个出口的。”


陈立农没想到他说这个,卡壳半天,问:“不管是……意淫跟你上床,还是意淫你跟别人上床吗?”


“嗯。”


陈立农有点困惑,他自认为参赛开始,已经学会了用脑袋瓜快速地习惯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消化很多无法理解的情绪。而王子异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他的前半生没经历过任何恶意,那些在今年初春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的,都被他捂起来融化了。


王子异又说:“你别胡思乱想啊,农农。”


他好像困了,说话的时候眼皮有点撑不开,陈立农认真端详他,王子异本人长着一张夜店玩咖的脸,但是五官细看天真又纯情,眼形偏圆,鼻子有点肉,嘴唇嘟嘟,托了下颚线的福,组合在一起呈现硬汉风格,除非镜头怼在脸上拍五官特写,否则很难看出那点儿普度众生的柔和。


“好累哦,我们回去睡觉。”


陈立农站起身,伸手去拉他起来,王子异站起来清醒一点,又对他笑,帮忙理一理他刚才靠在墙上弄乱了的头发。陈立农心想这人真是个怪咖,你看到他,甚至不免要思考,他会因为怜惜和一个人做爱吗?他是不是也能容许自己的身体像小船一样渡人过河?




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已经是午夜过后,陈立农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突然说:“小心,要把拖鞋尖朝外哦,我听说酒店里的鬼不太认路,会顺着拖鞋的方向爬上你的床。”


王子异后背有点发毛,用脚趾把拖鞋摆摆好。


陈立农想起那天走鬼屋的事情,王子异整个人一大团缩在他怀里,眼睛埋在肩窝,偷偷抬起来看,又吓得魂飞魄散。大家都知道他恐高,但是很少有人能知道他尖叫起来跑了音,像女孩子一样。


他爬到床上戳戳王子异,又把他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那么怕鬼啊。”


“没有啊,”王子异捂住胸说,“没有很怕鬼。”


“你有被鬼压床过吗?”


“没有吧。”


“那不用怕哦,在19岁之前没撞过鬼就再也不会有。台湾这种事多一点,还有个说法是鬼不会拐弯,所以走廊拐角聚集了很多,经过拐角的时候,要快一点,不然会觉得很冷——”陈立农看他越来越铁青的脸,“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王子异喘了口气,像被捏住脖子:“我没有见过啊,所以不知道。”


他还是个假设存在前提论者。



陈立农没打算怎么吓唬他,但是两张床中间的酒店电话响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王子异拿起话筒,礼貌地说Hello。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英文不停地说话,嗬嗬地喘着粗气,王子异听得不是太明白,感觉不是好事,他头皮发麻,还是用简单的英文问:我能帮助你什么吗?


对方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着自己的话。王子异没法可想,只好挂了电话,话筒直接摆在桌上,电话铃依旧响起来,他真的有点怕了,拉着陈立农的手出去喊酒店的工作人员。


酒店的系统里查不到有呼入电话,也不像骚扰,大家都隐约知道是灵异事件,经理一直道歉,说先换房间——换房间是换了楼层,从两人间换到大床房去。王子异不想太麻烦工作人员,对什么安排都说ok没关系,拉着弟弟道谢。


他们回到暖气充足的屋子里收拾行李,王子异蹲在地上,把外套叠了放进箱包,灯光烤着他的后背,后脖颈裸露,几块圆圆的骨头撑着皮肤凸起来,像某种敲起来会叮咚作响的民族乐器——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陈立农思来想去还是戴上了口罩,也给对方细致地戴上一个:“这样不会被鬼认出来哦。”王子异大半张脸因此隐藏起来,只留了一双慌乱还要强撑不怕的眼睛,对他弯弯笑了一下。他看着,恍惚想起老家的大花来。


被领着去新房间,他们锁了门躺到一起,盖起被子,王子异才出声问:“你害怕吗?”


陈立农不害怕,但是他没来得及说,对方的手落在额头上揉搓了两下。


“别怕,嘘。”王子异用气声说,“快睡吧。”


他一只手搭在陈立农腰上,不是故意的,他本人很喜欢抱抱,大厂有几个男孩就曾经讨论过王子异是不是罹患肌肤饥渴症。更何况是在异国他乡灵异事件后,想要和同伴靠得近一些。


“我有个事情想要告诉你,”陈立农说,“不要推开我,可以吗。”他整个身体挪过去一些,王子异感觉到了,瞪大眼睛,听见一贯可爱又害羞的弟弟压在耳边,声音很低地讲话,“我身体好烫,肚子里有蝴蝶在飞。”


王子异把被子里往下拉了一些,让他们的脑袋露出来。两盏床头灯都留着,他们对视,脸上因为疲惫和大脑宕机都缺乏表情,有一点好笑。


“我知道了。”王子异的表情也有点挣扎,“现在是不可能出去找人的,我不太确定这样行不行得通,不过,或许……”


他把眼睛向上抬起,借着床头灯的光,陈立农能看清他奇特的内双变成圆滚滚大双眼皮的过程。在LA这一晚,他初步地明白了这个人不容易被注意的一面:自律基于清醒,放纵也同样可以。


“你想试试我吗?”王子异下定决心,顺畅地把话说完了。



05.



才满十八岁的男孩经验匮乏,绝没有跟男人做过,但也知道在最后关口要退出去,没成想让哥哥腿一紧一捞,脚踝在尾椎骨处磨蹭着挽留了一番,他直说:“在里面就行了。”


王子异不喜欢缺少步骤。在这样的气氛当中,陈立农无师自通地明白,如果这场关系还会继续,不久的将来,他将被这位哥哥惯成一个内卌射爱好者。


“不会生病吗?”


“没那么严格,等下洗澡的时候稍微清理,剩下的会被吸收的。”王子异很耐心,手抚弄他后脑勺汗湿的头发,简直有些安慰的意思,“一般情况人家都会问自己表现怎么样,说一些那样的话,农农担心我会不会生病,真的很乖。”


陈立农还是显得忧心忡忡。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人叫小蜜蜂。”王子异说,“蜜蜂都是要采蜜的嘛——不过你记得,我可以这样,但是别人不行。”


陈立农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要别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忍受这样的直视了,伸手盖住王子异的眼睛。他的眼睛现在比平常要更肿,眼珠像两个小包,轻快地手掌中间转动着,问:“怎么啦。”


陈立农凑到耳朵边跟他打商量:“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为什么?”王子异一头雾水。


“你记得最开始我们还在A班的时候,你总是给我整理衣领帽子吗,我没有姐姐,那时候我第一次想,如果有姐姐,就是你这样的。”


王子异听了还是感到难以理解,但是点点头接受了:“那你叫吧。”他也没有做过别人的姐姐,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这么做,不过可以试试,他总是勇于尝试的。



LA回来之后大家各自东奔西走,巡演时聚在一起,住酒店都是每人一间,倒方便了串房行为——不论是吃鸡还是打炮。北京的别墅搬了一次家,蔡徐坤成为他的固定室友。


这一阵子白汾酒集齐了预备进行一系列打歌活动,期间还有团综和一些广告录制。


去拍摄地的时候车外下着暴雨。王子异又在晕车,并且莫名其妙地一直打嗝,车里四处找不到水,十分窘迫。在此危急存亡之际,蔡徐坤突然开口问,“子异,你真的想过带我去荒岛吗?”


“啊?”他没反应过来,捂着嘴哽了一下。


对方换了个坐姿,把腿架起,压迫感迎面扑过来,简直是质问的架势:“就是偶练里面,staff问只能带一个人去荒岛,你说想带我,是真的吗。”


王子异提到涉及营业话题的事就变得异常严肃,一时间背都挺直了起来:“当然是真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一直在想,其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讨厌自己,会想你这个人一尘不染,而我不够好,刚进厂的时候你是我挑的营业对象,后来我告诉你,你说这是告诉大家我们最最好,没有问题。既然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既然咱们都被这么浩浩荡荡怀疑过了——”他手在靠背上一撑,脸骤然凑近,碧绿的小直径美瞳像蛇的眼睛,“要不要考虑干脆坐实了呢?”


王子异紧张得汗毛倒竖,胳膊长痘。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队长年龄小归小,并不怎么开没轻没重的玩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局促地问。


“你猜?”


“我……”


蔡徐坤突然一笑,松开了他们之间的靠背,退回安全距离:“你不打嗝了吧。”


“……”他感觉了一下,好像是不打了。


蔡徐坤看上去乐不可支,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吓唬你呢,总不能一直打嗝吧,人紧张的时候就会忘记打嗝了,这招很好用的。”


这会儿恰巧保姆车在拍摄地停下了,蔡徐坤摆摆手,先把腿迈了出去,车上伞不够,他撑开一把等着王子异进来——好在外面没粉丝,否则撑一把伞是绝对不行的。王子异要高一些,理所应当地接过了伞,并且伞面朝对方那一边倾斜。Staff在前面领路,到里边儿还有一段,走了两步蔡徐坤问:“如果雨天走在路上,有人钻进你伞里,你就会把人送回家吗?”


“会啊,”王子异说,“这是应该的吧,只要对方没拒绝。”


“子异,”陈立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踩着水由远到近,“我这把伞大一点哦,你肩膀都湿了,要不要过来这边。”


王子异说好,重新把伞移交到蔡徐坤手里,自己钻到别人的伞下去。落雨的初秋非常冷,他卷走所有温暖的空气,让寒冬提前降临了。




他们有就这个敏感话题,摊开来好好说过。蔡徐坤在照镜子,脖子上绑了个绿色丝带,在穿衣镜里侧着身打量,王子异站在他后面,搭住他肩膀捏了捏,说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嘛。


蔡徐坤说有道理,兄弟,我真是直男,这你放一百个心。王子异点点头说好。空气静了一会儿,他又用笑闹的口吻补充:我要不是直男,肯定喜欢你,真的,你想想你平时怎么瞅人的,如果你是女孩,我肯定喜欢你了。


王子异觉得正常人不这么说话,正常人都会说“如果我是女孩”。他有点奇怪,但没深想,委屈地摸摸鼻子:“没办法了,我眼睛就长这样。”外面不知道是王琳凯还是谁又在喊他,王子异应了一声,再次拍拍他肩膀,走了出去。


蔡徐坤嘴角渐渐收回了弧度,眼神黯下去,是一贯不笑的时候心事重重的厌世样子。


他思考过这是怎么回事:比较悲惨的人,容易爱上王子异。而王子异可能会因为一个人的悲惨而爱他,他的爱无差别发散,普度众生,像中央空调吹拂过冰冷的墙壁。这种人多适合做偶像啊,但是除粉丝外喜欢他的人,只能持续体会像潮水拍碎在悬崖上一样的可笑和无力。


王子异家境优沃,教养好得声名在外,也颇会照顾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没有人会说王子异被家里惯坏了,但他确确实实是被惯坏了。他安安静静,这也不争那也不抢,永远善良美好,简直坏透了。



06.



从拍摄地点回来,王子异进房间就去卸妆洗澡了,手机搁在桌上,咚咚两声。蔡徐坤下意识看了一眼,两条微信消息,第一条说你最近瘦太多了,让你保持身材也不是这么瘦呀;第二条说子异,这阵子忙完了见个面吧,我最近练舞很拼的,你会奖励……


“奖励”后面的字看不见了。他脸色黑了八个度,弯腰去看备注:逸涵。


金逸涵。


蔡徐坤在脑子里搜刮关于这个男孩的记忆,BBT的临时编外人员,年纪很小,在学Urben,是个混血儿。比赛期间得了肺炎,非常辛苦,拿命在拼,节目播出倒成了消极怠工,堪称爱奇艺孤儿剪辑最大的牺牲品。他很听话,不粘人,但孩子还太小,王子异当时花了不少劲安抚,有空就到医院陪会儿,搂在怀里哄,他送BBT走的时候,电梯里他们还拉着手摇晃,十足十的好哥哥。小孩倒是不叫他哥,直接喊子异,子异子异子异,亲热得很。


好哥哥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哼着歌到阳台收了衣服堆在床上,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心无旁骛地说:“我好了,坤坤你去吧。”


蔡徐坤坐在床上,妆还没卸,只取了美瞳,眼底有血丝,疲惫让他看起来比白天的蛇更平添几分凶狠:“你跟BBT的队友,还常联系吗?”


王子异在迅速地叠衣服,发出一个上扬的“嗯”,又问,怎么啦。


“你跟谁都这样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温驯纯良的目光看过来,语气相较平时却有点硬了:“都怎么样?”


“我看过你和熊本熊的视频。”


王子异以为是自己把熊本熊推倒在地的著名事件,想来也没什么内容,应了一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就是你的皮卡丘队友,两个,具体我不知道是谁,把你按在乒乓球台上,虽然玩偶服很宽大,但是还能看到胯下一撞一撞的动作。他们在轻薄你。”


他的用词像古代宫斗剧,王子异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丝荒谬:今天好像一整天,他都不太对劲。


“如果你回去BBT,营业对象就是林浩楷,对吧?”蔡徐坤总结陈词,一手搁在腿上,一手撑着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情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王子异终于发现他似乎想激怒自己。


“坤坤,你是不是太累了?”他放下衣服绕到蔡徐坤面前,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不会跟人吵架的,我吵架都只有绝交,不要跟我吵架,好吗。”


蔡徐坤表情有点僵硬。


“坤坤你要注意表情管理,就最近,我和其他人互动你就不高兴的样子。”王子异说,“你记不记得,之前还是你教我的表情管理呢。”


是他之前教的。蔡徐坤其人骨子里有点冷漠,但是在大厂镜头里镜头外都比较乐于助人,帮帮忙而已,人缘好没有坏处,王子异是为数不多他真正在传授男团舞台经验的朋友。当时在一个镜头的死角里坐着休息,蔡徐坤说,现在我是你队友,在节目上阴阳怪气说你不好,你试一试管理表情。


然后他婊里婊气地说:我们队里最烦的就是王子异,人太好了,每天做好人好事一百件,我烦死他了。


王子异戴着他那个唐僧帽咯咯笑,两条带子摇来晃去:你这不行,你是夸我呢。


现在营业也不能营业,姐说了,跟谁都能营业,跟朱正廷多营两下,唯独不能碰王子异。他俩一有接触,对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你在听我说话吗,”王子异捏住他的下巴,语气依然是温柔耐心的,难得地像对弟弟说话,“不可以吃朋友醋。”


蔡徐坤听见朋友俩字,脑子清醒了一多半。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这件事,甚至有点想笑,你很难激怒王子异,像对着一团棉花乱踢乱打无理取闹,所以愤怒成倍地堵在心里,并开始讨厌自己。有事可做的人最好不要爱他,爱他就像跳崖。


他展开一个惯常的笑,去拍王子异的手:“干嘛,别给我假体捏变形了。”


王子异吓得愣住,忙乱地收回手。


“噗,我跟你开玩笑,你怎么这也信啊,哪有假体是可以撅嘴撅出个核桃的。”


“我……”


他的队长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个水。王子异攥着手指,他对一些玩笑反应迟钝,但对更多的事心里门儿清:蔡徐坤一向不愿意喝水,此刻睡前倒水的动作纯是因为紧张,需要离他远点罢了。


“没事,都过去了。”蔡徐坤隔着玻璃杯闷闷地说,“今天挺奇怪的,我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不过没关系,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对吧。”


他在热水的雾气中思考很久以后的事,时间会冲淡一切,待大家告别后各自曲折,三五年后,他们再有明面上的互动,不论谁和谁也都成了有生之年——没有人还在求而不得,没有人还在温柔注视,没有人争执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冷酷的观众适量给予一点宽容,或许不再有人狂风暴雨般置喙。


况且王子异也不骗人,在当时想带谁去荒岛就是想带谁去,没什么表演成分。


但荒岛有什么可去的?他对万事万物一样温柔,对鹿、对兔子、对小羊羔、对一棵树、对一株葡萄藤、对一群迁徙的蚂蚁,谁稀罕呢。



07.



“我从门卫大哥那边拿了快递回来,”范丞丞蹲在门口喊,“邱泽是哪位朋友的艺名?”


王子异举手:“是我是我。”


范丞丞把他的快递搬过来:“这是个什么典故呀。”


“就是之前演过一个小音乐剧,角色名字叫邱泽。”王子异随口答,迅速拆完了他的一吨面膜,摆到房间里去。


他再出来的时候餐桌上由驻颜有方聊到年龄的事儿。大家缓缓回忆自己在黄明昊出门去南韩卖俏的年纪,都在哪里抠脚。王子异拉开个椅子坐下,说,15岁的时候大家应该大部分都在上高中吧。


“嗯啊,”王琳凯叼着叉子问,“子异是不是校草?”


他想了想,似乎在从收到的表白衡量,谨慎地说:“没有吧,好像连班草都不是。”


“你不知道吗,那事还挺有名的,”尤长靖举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就有女生跟你告白,你给人家十块钱早餐费,语重心长说了很久,让人家好好学习不要早恋,超过分。”


“我不记得了,”王子异想了半天,“好像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也有早恋过呀。”


“什么呢,你说说看。”王琳凯质疑。


“就是初中的时候一起骑小自行车回家嘛。”


队友听了连一个切都不愿意给他。


“哥,说真的,就是你这么的——大爱无疆,”王琳凯拿膝盖碰碰他,“我挺好奇,如果你以后女朋友不喜欢你对别人好,因此不高兴和闹脾气,你会哄她吗?”


王子异想想觉得很难解决:“看情况了弟弟,如果我对你好她也生气呢,没道理嘛。”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小鬼这么可爱我当然对你好啊。”


王琳凯放下早餐,对他好一顿花拳绣腿的殴打:“不许说我可爱了!”




小王有早恋过是真的,只是不喜欢女孩子。


王子异在采访里提过18岁的初恋,18岁是一个“初恋”二字理所应当处于的标准答案。实际上真正的初恋是16岁那年,他和一个当时舞团的男生交往过。初恋,顾名思义清新唯美,小房子着火都如同朦朦胧胧的海上日出。他把微博后缀也改成男孩的出生年,1999,是等他快一点长大的意思。


小男友来家里玩过,在厨房里教他做土豆泥,过程中或者是因为粉色围裙,或者是因为他尝味道的时候舔了自己手指,哥们儿没能忍住,抓着手亲了他的嘴唇。这事刚巧被王爸爸瞧见,发了好一通脾气。


王子异原本计划好了去美国上十一年级,分手和取消出国都是这个原因。他不太敢回家,在外面住了俩月,小男友传来青春疼痛简讯,大致内容是说,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我闭上眼就想起我们在阁楼里第一次做爱,我妈妈在楼下做吃的,不可以发出声音,你很紧张,咬着嘴唇满脸是汗,睫毛像蝴蝶一样扑扇。啵唧e,你真的会飞走吗?


这时他突然感到厌倦:我们第一次为什么没去酒店,在他家做的呢。他有点生气,下定决心让青春期就此过去,不再这么疯了,于是没有回复。


王父过了约摸俩月,慢慢接受了儿子出柜的事,这俩月间,他每天询问王超三遍:你弟过得好不好?吃得饱吗?穿得暖吗?这卡里有二十万,别说是我给他的。


王子异第一天回家,怯生生吃他爸做的菜,一边吃一边扁嘴掉眼泪,他爸两个手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抬头看见自己,嘴上宣誓一样说:不管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永远是爸爸的小王子。


小王子沉默了,感到性向和性别问题对中年男子难以解释,就从行动上开始举铁,以示自己真的是男孩。


爸爸会给他做营养餐,爱心便当盒里是沙拉孜然鸡胸肉西兰花牛油果,父子关系还变得更好了些。爸爸之前不是特别支持他跳街舞,自此不知打通了什么关节,开始一切无条件支持,生怕他受一点委屈。王超以前是搞乐队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不咋行,没搞出什么名堂”,因而全力支持弟弟去做想做的事。


他在宽广的爱里浸泡着长大,没遭过一点不好的事,也本能地用爱去包裹别人。


再后来小王就去了舞团,拼命地练大招,没心思考虑恋爱的事。但419对象多少也有过一些,斗舞的时候肾上腺素狂飙,颁奖完了从后台出来,对手的男孩儿等在灯牌边,伸出一只手,带他去自己的房车上。


那几年他还在设计手势,认真坳自己的手指,走路拈着两个圆圈蹦蹦跳跳,过地道时给每一个乞讨的人留下纸币,时间像风吹日历那样翻飞过去。地道里支着卦摊的老人拉住他的手,怎么会这样?她从墨镜下露出浑浊的眼,翕动着皱巴巴的嘴唇,困惑地说,小朋友,你才几岁,你的眼睛里怎么有佛。王子异不是很在意眼睛里有什么,他问奶奶,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吗?老人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去做一切你想做的,她告诉他。




回忆也并不是太完整了,王子异又靠在沙发上搞哈。差不多把落下的两期补齐的时候,他正在跟咖喱微信热聊,朱正廷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踢着拖鞋,怀里搂了狗坐到沙发上来。他打个哈欠,问:“你和坤坤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王子异沉浸在哈的世界,并给他的朋友咖喱发了一个糯米小丸表情(咖喱:我日,王子异你卖这什么萌呢)。


“那就好,本来我想说,你们这不是比较敏感,有什么事好照应一下。”


王子异终于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了。


“真没事,他最近太累了。”


“那你多关心他一下呢,你俩一个房间,你让他晚上少吃点吧,对胃不好。”


“好。”


朱正廷突然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我发现了一个事,可能你自己没有注意到。”


王子异有点蒙圈地点头:“你说。”


“兄弟,就是你说话的时候,习惯回答别人‘好’。这个好说得很有门道,像最乖的小狗嗷的一声拥抱了你似的,如果有人要求你做什么事,你用那个眼神,点点头认真对他说一声好,任谁都会摸摸自己的心,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表情夸张,用五百万捣住自己的胸口,“我刚刚被净化了吗?”


王子异拿眼睛瞅他,认真听着。


“你看,就是这个样子,你都不用表演。”


“我本来就没有表演啊。”


“我懂,我懂了。”朱正廷把缩成一团的四肢摊开,懒得再跟这人激情演示,五百万踩在他的大腿上,他一把捞过她的身子撸着狗,语重心长的,又好像是随口一问,“子异啊,你有心吗?”


“这话说的,我当然有啦。”


“听说天使是没有心的哦。那我换个问法,你爱过什么人吗?”


王子异一时语塞,思考了半天。


“我……我是比较被动的那种,也喜欢过别人,在某个时刻,可以确信‘爱’是存在的,这个时刻过去之后,就不一定,但是那会儿大家都开心,我觉得就足够好了。”


朱正廷露出问号表情:“你这个时刻,听起来像是床上呢?”


“当然不是啦,”王子异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比平常更轻得多了,“那不能算什么数吧。”


“说的也是。”


闺蜜谈话到此为止,五百万从沙发上蹿下去。话题转到他前几天通宵录歌,长了一片小闭口,朱正廷说我最近也感觉年纪大了,一熬夜就扛不住,子异有什么保健品推荐呐。


说起这个话题王子异滔滔不绝:首先葡萄籽一定要坚持吃的,抗氧化,当然护肤品也最好有两道步骤是抗氧化的。我们有时候工作时间比较弹性,睡不好觉,褪黑素也一定要备两瓶,然后你一会儿上我那拿点足贴,是足底祛湿的,这个足底祛湿它真的非常重要,因为脚底穴位对应着你所有的脏器……



08.



过一阵好容易空出一天假,原本是用来补眠的,他溜出去见金逸涵。一起吃饭是没办法,乔装打扮去了小孩儿的公寓里。路上王子异瞧着窗外风景,吾日三省吾身:他跟对自己告白的女孩说不要早恋,实际上有过牵扯的男孩基本都比自己小,未成年也不少,根本就是喜欢年纪小的,嘴上一套实际一套,太罪恶了。


金逸涵瘦了很多,头发也从寸头留长了,染成亚麻金,看着比以前有当代男团的意思,他满心欢喜地开门,王子异看了又不免操心:这路线会不会泯灭了特色?不过他还很小,上学重要,可以先不考虑这些。


他原本是要来说话的,但是进门还没开口先被按在了墙上,手抬起来,松松格在对方胸口,最终没有忍心用力推开。因此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下午,金逸涵没他那么嗜睡,也不吵他,光看着他睡觉,手指拨拉没抹发胶的柔软的头发,等着他睁开眼。“起床了,”弟弟说,“你给我做个饭呗。”


他推脱不成,把土豆蒸了用刀背碾成土豆泥,最近学了新的酱料,练出一点肯德基风味。金逸涵从背后搂他,他无可奈何地说:“弟弟,你长太快了,控制一点,跳舞这么高不行。”


金逸涵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我就比你高一点点就不长了。”


业已188厘米的男孩小陈也是这么说。王子异想起前几天朱正廷跟他说的话,心里起了点波澜,刻意用一贯认真的、承诺的语调说:“好。”


金逸涵收紧了他腰上的手臂,脸埋在肩膀里不说话了,像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


王子异心里琢磨:难道这就是钓男人?


他把土豆泥装碗里,问:“JM,你会想过叫我姐姐吗。”


“为什么这么问?”


“嗯……就随便问问。”他放下刀,转过身来靠在流理台上,“其实,以后我都不会过来了。”


金逸涵倒是早料到了这个地步,说:“你有新的喜欢的弟弟了,是不是。”


他说的没错,虽然也不全是如此。


“对不起。”王子异说。


这是他在表演课上学得最好的内容,伤心欲绝、无比认真、眼含热泪地说“对不起”,老师看他表演了几遍,最后撑不住笑着摆手:王子异,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了。


金逸涵皱着眉,浓艳的五官拧在一起,看上去有一点泫然欲泣,但是他早就答应过不再哭了,只是凝重地说:“王子异,你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了。”


王子异的脉络好像突然在这个情景下被打通,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在来路上,其实常用不自知的方式卖俏:在一些场合或一些采访,不知道怎么回答时笑着拖长了声说“嗯”,蒙混过关,像个心理素质奇好的骗子——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骗人呀!


他们无话可讲,于是安静地吃了一顿土豆泥,外面下起暴雨来,金逸涵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说,这是我让老天爷下的,好让你多呆一会儿。


最终雨还是停了,他送他到电梯口去。混血小朋友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说:“我其实明白,我们不能拥有月亮,对吧?”


王子异正要吱声,他又说:“很多夸张的事,我现在都变得冷静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是王子异送BBT出大厂的时候跟李志杰说的,那会儿他裹得严严实实,用手拔地上白茫茫的草。


“这是好事呀弟弟,人都要这样长大。”


金逸涵给他整整口罩,摸了摸他的耳朵。


“子异,你往前走吧,永远温和可以,但是别再回头了。”


王子异还是担心,嘱咐他多吃一点,别太瘦了,别太拼命。他话没有说完,电梯绝然地合上了。




白汾酒解散的时候,北京的大别墅东西很不少,王子异一向拖着几只巨大的箱子四处跑,典型的巨蟹座把家搬着走,收拾起来并不麻烦。自己整完了他就去帮几个弟弟收纳,原本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让他妙手一呼噜,生生节约出好多位置。


那会儿王子异抓住夏天的尾巴录了一个新歌mv。他穿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阔腿裤,意思意思扣了两个扣子,全身打湿,光着脚在一处巴掌深的水池里跳舞。那视频录了两天,结束后他久违地发了烧,老情况是血管太细,吊水的针打不进去,戳了一手背小孔。护士急得直冒汗,他好脾气地安慰人家:“没事,没事姐姐,冷静点。”


白汾酒的告别舞台,他们结结实实表演了三个小时,最后穿上了两年前第一次初评级的衣服,挥着手唱再见,再见,再见。台上大多是黑衣服,王子异披着那件酷酷的黑色皮衣,在深秋的空气里恰恰好,跳久了舞,稍有一点热了。


一抹宝蓝色撞过来拥抱了他,而后是一抹粉色,谁都是汗津津湿漉漉的。漫天纷纷扬扬落下金色亮片,大家多少都掉了眼泪,说不上有几分舍不得,有几分如释重负。


王子异的眼眶烫得厉害,绝大多数是因为发烧。



09.



后来他又出了几张唱片,并不可避免地开始更深地接触拍戏。2018年因为这群人的开端,被称为中国偶像元年,但行业并没景气太多,打歌节目畸形发展,斗得鸡飞狗跳,光做音乐仍然没法出圈。没有一个算得上“不糊”的偶像能避免影视化道路,流量作为流量,都得去扛收视和票房。


他第一次演男主角拍的是个文艺片,演一个很穷的男孩子,住在破落的小城,往自己巴掌大的家里捡不好看的、残疾的流浪小猫。隔壁住着一个做推拿的盲眼女孩,很瘦,但是劲很大,他在天台跟她比腕力输了,女孩子笑得很开心。


电影名字叫《温暖的房间》,摄影是上世纪港片风味,跳舞元素,女孩子是学芭蕾的。街舞团的男孩穿黑色工字背心,因为有清晨光着膀子在阳台上喂鸽子的戏、刺青戏(在肩膀上纹了一只仙鹤)、海边游泳戏,他在白汾酒没脱过的衣服可谓脱得干干净净,从此有了个半开玩笑的脱星人设。


也有作为偶像来说略微出格的戏份,盲人女孩只穿着内衣内裤,细长优美的脖颈和腿,男孩无意中瞧见,红着脸落荒而逃。


后来的剧情则特别一些,是灵魂互换。女孩在他的身体里重见光明,最为困难的表现是“少女感”——有一场戏是(作为女孩的)他在房间里,可怜巴巴地把裙子比在身上,对着穿衣镜新奇地打量,因为开心雀跃,微微撅起嘴来


这是王子异很久以前承诺过的“如果有需要可以穿女装”,他看着镜子练习的时候,周锐的声音跨越时光扑在耳膜上:“你得可爱啊王子异,你得可爱!”


女孩在电影里的名字叫张梓怡,梓怡姐姐跟他有过一些交流。


进组没有几天,拍摄基本按照剧本时间轴,他尚且还是个男孩,姐姐还是个女孩。天很热,王子异拿了一只熊本熊小电风扇对着脸吹,他的角色穿了个破洞牛仔裤,非常破,从大腿中段破到小腿中段,两条腿露了少说一半在外面,弯着腰,呲啦啦给洞里的皮肤喷安耐晒。


腿很长的姐姐在旁边坐下了,王子异打了声招呼,男女主要魂穿,互相了解就更有必要,他做出准备好交谈的样子。


“我当时也有追过偶练,”姐姐开了个话题,“哇,当时身边姐妹都疯了,每个人的pick都不一样。”


王子异挺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是这样,大家全部人都很好的。


姐姐说她当时的one pick是周锐,因而王子异秃噜了一些他锐哥的趣事,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聊过约一炷香时间,姐姐好奇道:“你会想念大厂吗?”


这会儿刚巧王子异手里拿着一瓶维他命水,圆圆的塑料瓶很轻,已经喝完了,贴紧手半握的弧形。



他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想念冬天。


大厂里,时间概念是相当模糊的,睡眠等于打盹,闭着眼睛身边总有人走动,玻璃冰冰凉,把手贴上去,有水珠像眼泪滚落下来。


没有人可以否认,确实有东西遗落在廊坊。他做过许多第一视角的梦,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轻快地蹦跳着走向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很干净,飘着剥壳鸡蛋和冲泡蛋白粉的味道,他去浴室里冲凉,一边唱歌,而后擦着头发走出来,董又霖问:你唱的什么呀?这会儿他自己倒不记得了,董又霖轻轻摇头晃脑地哼起来:可是当我闭上眼,再睁开眼,只看见沙漠,哪里有什么骆驼。


或者是出汗太多的缘故,在大厂的日子像水里捞出的月亮。


“会想啊,肯定会嘛,”他说,“不过就像高考之后,会怀念高中时光,但是让我再回去考一次,就还是不太想吧。”




演个女孩子不容易,他从羞羞的铁拳看到奥兰多,再看了丹麦女孩,每天没事儿就观察四周女孩的体态和小习惯,直把人家看得红着脸走开。他自己试过用黑布蒙住眼睛,体验盲人生活,当天撞到了桌子脚,含着两泡眼泪去请假,导演哭笑不得,让他好好躺着。在这一天王子异做了很长很长的梦。董又霖照例学他唱百年孤寂,而后画面继续前进,人声嘈杂,玻璃一样一碰就碎了。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如果我是女孩子,说实话哦,会选择跟子异交往。”


——“可以叫你姐姐吗?”


——“我们队里最烦的就是王子异,人太好了,每天做好人好事一百件,我烦死他了。”


——“子异啊,你有心吗?”


——“我知道,我们不能拥有月亮,对吧。”


他醒过来脖子很疼,太阳穴有点发胀,吃了头痛药,满面倦容地趴在床上等着起效。近几年忙归忙,这种零散的时间还保有一点,比如梳化的时候经常发呆。此时此刻,他一方面心情低落,一方面也没忘记往脚丫子上贴了两个足贴,又想起以前坐在大巴或者保姆车上,镜头扫不到的角落里,有肩膀可以靠。




那电影因为可爱治愈反响很不错,陈立农在广告拍摄地点候场的时候才看了先导预告,他为了不破坏唇妆,用细细的吸管喝水,iPad上点开了电影频道的一个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说:“我们听说子异平时在各种方面,包括舞台设计和衣服的搭配,都有很多小巧思,那么在影片里有没有这样的自己的发挥呢?”


王子异点点头:“有一点,有我自己发挥的地方,一个不算剧透可以说一下,就是我习惯把手放前面的人身上的时候捏捏人家肩膀,有这么个剧情是我要扶住她的肩膀,我当时没忍住捏了捏,导演当时就很激动,说这细节能用,再补拍几条。因为女主的职业也是跟按摩有关,不过这也不算是我想的吧,就是我的一个习惯,刚巧可以用得上。”


他说话的方式全然没变,温声细语,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动物,长久地注视对方,身边的女主说话时也被他全神贯注地看着。


陈立农想,确实是这样,他在后面仗着身高优势捏人肩膀,力度恰好,捏到心里去,然后他顺势要趴在你背上,两只大手在前面扣紧,冬天尤甚,这都不说明什么,因为他喜欢拥抱一类的接触,觉得温暖,自然而然想把自己这份热量也分给别人。


王子异本身即是一个谁都可以进入、谁都不可以久居的温暖的房间。



10.



再几年后,王子异去一个舞蹈节目做召集人,和队员混得其乐融融,淘汰赛制非常残酷,纯是在折腾人,他真情实感且非常害怕分别,每周在镜头里揉着脸,流很多眼泪,酷盖人设崩完完了,路人看了都觉得说why,王子异能不能别再哭了。


这一队的另一位召集人是梓怡姐姐,因为之前的电影合作,也归到有生之年系列。


姐姐本人也是低调温和的性格,长相清纯,路人缘好。王子异早年在同性cp方面争议太大,因此这样良性的男女搭配是公司和大众都乐于见到的。


录节目的关系,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多,节目刚开始时有一次合作展示舞台,结合了街舞和芭蕾的元素,ending pose是女孩崩直翘起的脚尖,整个体重压在他的臂弯里。节目导演开玩笑说,五百年了,“子异抱”可算是抱到个真人。他们几次一起吃饭被拍到,着实传了一点绯闻,一次补录镜头的活动,女孩原本挽着他的手,镜头扫过来,她僵硬地收回去。


他反挽住姐姐的手,像在电影里饰演少女一样笑起来,小声说:“没事——”


臂弯里住着过去所有美好又热烈的少年。



END.